风雪如幕,将世界分割成混沌的黑白两色。
这辆从旧时代残骸中苏醒的重型雪地车,象一头受伤的钢铁巨兽,在崎岖不平的冰原上咆哮狂奔。履带碾碎坚冰的声音被狂风吞没,只有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指针,证明着他们正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冲向死亡。
“后方热源信号激增!三……不,四架‘暴风雪’级攻击无人机!”麻雀”死死盯着那个已经被陆云“越狱”修复的战术平板,声音因为紧张而走调,“它们追上来了!这种速度,我们的车撑不过十分钟!”
陆云没有回应。
他双手如同焊死在方向盘上,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流淌着幽蓝的数据流。在他的视野里,这不仅仅是风雪和冰面,而是一张巨大的、覆盖着整个冰原的物理与能量网格。
他能“看”到无人机喷气口的热量轨迹,能“听”到它们锁定系统的电子脉冲,甚至能感觉到这辆老旧装甲车每一颗螺丝在高负荷下发出的悲鸣。
“抓稳。”
陆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盘。
吱——嘎!
装甲车在冰面上做出一个几乎违背物理常识的漂移,尾部甩出一道巨大的雪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块隐藏在积雪下的暗冰礁。
几道红色的激光束擦着车顶掠过,将空气电离出一股焦糊味。
“该死!那是激光制导!”麻雀”抓紧扶手,脸色惨白,“陆云,能不能象刚才那样,把它们弄下来?”
“那是军用级加密飞控,逻辑锁是闭环的。”陆云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强行入侵需要时间,而我现在……在开车。”
话音未落,第一架无人机已经俯冲而至。机腹下方的机炮火舌闪铄,子弹如暴雨般倾泻在装甲车的后装甲上。
当当当??!
火花四溅,车体剧烈震动,后视镜瞬间被打得粉碎。
“后轮悬挂受损,气压下降!”麻雀”看着仪表盘上的红灯,“如果再挨一下,我们会翻车!”
陆云没有减速,反而再次踩下油门。
“它想让我们停。”陆云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那就如它所愿。”
他的左手突然离开了方向盘,按在了中控台那个原本应该是收音机、现在却被陆云改造成信号发射器的破烂设备上。
嗡——
一股强烈的、无形的电磁波以装甲车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架俯冲的无人机猛地在空中一滞,瞄准系统瞬间丢失目标,机炮子弹扫向了旁边的雪坡,激起漫天雪尘。
“干扰弹?”麻雀”惊讶道。
“不,是‘虚假回波’。”陆云的手指在空中虚划,象是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我让它觉得,我们前面那座冰山才是目标。”
那架无人机显然被迷惑了,它拉起机身,调转枪口,对准了前方那座巍峨的冰山,发射了一枚微型导弹。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冰山崩塌,数千吨的冰雪倾泻而下,正好填满了后方的部分峡谷。
“这只能挡住它们一会儿!”麻雀”回头看去,只见后面的无人机虽然被雪雾阻挡,但依然在疯狂地穿透障碍,“它们有热成像!”
“我知道。”陆云重新握紧方向盘,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鼻血再一次流了下来。刚才那一下瞬间的电子战,对他刚刚觉醒的大脑来说负荷巨大。
但他不能停。不仅是因为身后的追兵,更是因为他能感觉到,前方那座被称作“主研究所”的黑色山脉,正在发出一种让他灵魂颤栗的呼唤。
那种呼唤,既象是回家的号角,又象是坟墓的丧钟。
“准备迎撞。”陆云突然说道。
“什么?”
“它们要超车了。”
果然,剩下的三架无人机分散开来,呈品字形包抄,试图超越装甲车进行围杀。左侧的一架速度极快,已经并驾齐驱,距离驾驶室不到五米。驾驶员座舱盖外,那冰冷的机械转管正对准了陆云的脑袋。
陆云甚至能看到机枪管旋转时带起的气流扰动。
如果是以前的陆云,此刻只能绝望。
但现在的陆云,是“零号”。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时间仿佛在他眼中变慢了。
他“看”。
“就是现在。”
陆云猛地向右猛打方向盘,装甲车沉重庞大的车身象是一记重拳,狠狠地撞向那架轻型无人机!
砰!
金属撞击的巨响令人牙酸。
无人机显然没料到这辆笨重的运输车会主动撞击,它的姿态调整根本来不及。脆弱的旋翼和机身直接被装甲车的侧装甲栏板撕碎,化作一团火球被甩向路边。
但这记撞击也让装甲车失去了平衡,车身剧烈倾斜,左侧履带甚至短暂离地。
“稳住!”麻雀”尖叫着。
陆云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控制着方向盘的回正力道,利用反作用力强行将车身压回地面。
滋啦——
履带重新抓地,卷起冰屑。
还剩两架。
剩下的无人机显然被激怒了,它们不再恋战,而是直接抛下了所有的弹药挂载——两枚银白色的微型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奔装甲车而来。
“导弹!距离五百米!无法规避!”麻雀”绝望地吼道。
陆云看着那两枚逼近的死亡光点,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躲?来不及了。
干扰?导弹是惯性制导末段,干扰无效。
唯一的办法……是让它们“迷路”。
陆云猛地闭上眼,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那两枚导弹上。
那种熟悉而痛苦撕裂感再次袭来。他仿佛将自己的意识分裂成了两股细丝,顺着空气中的电磁波,硬生生地钻入了导弹的制导芯片。
“给我……看那边。”
他在意识中发出了尖啸。
那是来自“深源”的命令,一种凌驾于电子逻辑之上的绝对意志。
两枚导弹的弹头突然在空中诡异地抖动了一下,象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紧接着,它们竟然在空中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直角转弯,不再追踪装甲车,而是并排射向了侧面那片看似平坦的雪原。
轰!轰!
两声巨响。雪原下并不是实地,而是一个隐藏的冰湖洞口。爆炸引爆了湖底的可燃气体,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将方圆百米的冰雪全部气化。
剧烈的冲击波推着装甲车向前猛冲了一截。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装甲车冲进了一片怪石嶙峋的石林。这里的地形复杂,无人机的优势被大大削弱。
陆云大口喘息着,鼻血染红了嘴唇,双手止不住地颤斗。那种强行控制高速导弹的感觉,就象是用自己的大脑去承受高压电击,他的视野一片模糊,耳边充满了尖锐的耳鸣。
“陆云!你流鼻血了!流得止不住!”麻雀”惊恐地看着他,想要伸手去帮他止血,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别……管我。”陆云虚弱地摆摆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我们甩掉它们了。暂时。”
他勉强睁开眼,通过挡风玻璃,看向风雪的尽头。
那里,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建筑,静静地矗立在群山环抱的盆地中央。
它象是一座倒置的金字塔,又象是一根刺向苍穹的黑色巨针。建筑表面覆盖着某种吸光材料,在灰白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
周围的雪山上,隐约可见闪铄的红光——那是防空雷达和自动防御塔。
“主研究所……零号点。”麻雀”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敬畏和恐惧,“传说中‘白手套’的大脑,也是所有罪恶的起点。”
陆云盯着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脑海中那种嗡鸣声变得愈发强烈。
那里有一种他在地下基地感受到过的、属于父亲的味道,也有一种让他感到亲切的、属于“深源”的味道。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机械、为了某种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意。
“我们到了。”
陆云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决绝。
他并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踩到底。
“我们要怎么进去?那是军事禁区,光外围防线就有一万伏的高压电网和自动机炮群!”麻雀”喊道。
“走正门。”
陆云的话让麻雀”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疯了?”
“他们想要‘零号’,想要‘深瞳’。”陆云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沉瞳,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清淅的自己——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幽深的蓝色,脸上带着血迹,宛如一个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那我们就把自己,送给他们。”
装甲车象一头决绝的疯牛,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未散的硝烟,笔直地冲向那座黑色堡垒的大门。
警报声在数公里外就已经凄厉地响起,无数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风雪,聚焦在这辆渺小的车辆上。
陆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游戏结束了。
现在,是攻城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