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斜斜地洒在修因的身上。
三天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腹。
那三道几乎将他开膛破肚的爪痕,此刻已经结上了一层深褐色的血痂,狰狞地趴在那里,像三条丑陋的蜈蚣。
伤口边缘传来阵阵麻痒,那是新肉正在生长的迹象。
他能那么快回复,多亏了一个哥布林。
一个雌性哥布林。
修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洞穴深处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自己失血过多,意识有些模糊,是那个女哥布林,从外面找来一种带着特殊清香的草叶。
她将草叶放进嘴里,用那口尖锐的牙齿细细地咀嚼成墨绿色的泥状物。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混杂着口水的草药,敷在了他翻卷的皮肉上。
那一刻,修因的心情难以言喻。
这些会为了食物,毫不犹豫地啃食同伴尸体的怪物,竟然也会救助他。
直到他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才恍然。
它们不是在救助一个同伴,而是在维护一件属于它们部落的一件能带领它们活下去的“武器”。
修因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一串兽牙项链。
项链粗糙,兽牙泛黄,甚至还带着一丝腥气。
这是哥布林部落首领的信物。
三天前,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夹断恐爪狼脖颈的那一刻,那个原本身材最为强壮的哥布林首领,就颤抖着跪伏在地,将这串项链高高举过头顶,献给了他。
他,修因,一个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的人类,现在成了一个由二十三只哥布林组成的微小部落的新首领。
这种感觉,很奇妙。
恐爪狼庞大的尸体,为这个食不果腹的部落,提供了整整三天的食物。
哥布林们第一次吃到了撑。
它们围着篝火,撕扯着烤得焦黑的狼肉,发出满足的“哇哇”声,看向修因的目光,满是崇拜。
但今天,最后一块狼骨也被砸开,里面的骨髓都被舔舐干净。
食物,告罄了。
洞穴里,所有哥布林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修因身上。
它们的眼神里带着依赖与期盼。
修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用手指向洞外,然后做了一个投掷木矛的动作。
洞穴里所有还能动的,十一个成年雄性哥布林,立刻会意,纷纷拿起自己那简陋得可笑的武器。
磨尖的木棍,或是趁手的石块。
这就是它们的全部家当。
曾经的哥布林首领,那个最强壮的哥布林,主动走到了修因的身前,谦卑地躬下身,为他引路。
它是部落里最精锐的猎手。
森林里光线昏暗,高大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泥土与植物腐烂混合的气味。
前首领在前面带路,它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忽然,它停下脚步,指向一旁的灌木丛。
一只灰色的兔子正在啃食草根,两只长耳朵警惕地竖着。
不等哥布林们散开包围,修因已经有了动作。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
【巨力】!
嗖!
石块带着破空声,精准地砸在了兔子的头上。
沉闷的噗声响起。
那只兔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身体猛地一抽,便瘫软在地。
跟在后面的哥布林们,眼睛瞬间瞪大了,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哇!”
太快了。
太强了。
对它们来说需要耗费多次机会,才能捕获的猎物,在新首领的手中,只是一块石头的功夫。
接下来的狩猎,成了一场修因的个人表演。
无论是林间奔跑的山鸡,还是躲在树洞里的某种肥硕的啮齿动物,都逃不过他那在【巨力】加持下的石块与木矛。
哥布林们跟在他身后,只需要负责捡拾猎物。
它们的脸上洋溢着轻松与喜悦,仿佛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变成了一个予取予求的后花园。
很快,它们就收获了七八只兔子和山鸡。
虽然没有遇到大型猎物,但也足够部落吃上两天了。
修因决定返程。
回去的路上,哥布林们的情绪明显高涨了许多,叽叽喳喳地叫着,完全没有了来时的紧张。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片森林的时候。
异变陡生。
一道快到极致的橘黑色身影,毫无征兆地从侧面的密林中窜出!
“噗嗤!”
走在队伍最外侧的一只哥布林,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就被那道残影扑倒在地。
锋利的爪子轻易地划开了它脆弱的喉咙。
鲜血喷溅。
那残影停了下来,露出了它的真容。
一头体型矫健的豹子。
它的毛皮是火焰般的橘色,上面遍布着黑色的斑点,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一双金色的竖瞳,正冷酷地盯着他们。
烈山豹!
比恐爪狼更加迅捷,更加致命的顶级掠食者!
“哇啊啊啊——!”
极致的恐惧,瞬间击溃了哥布林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
它们尖叫着,丢下手里好不容易打到的猎物,发疯似的向着洞穴的方向亡命奔逃。
修因的血液,也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
那股来顶级猎食者的绝对压制感,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跑!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他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跟着四散的哥布林一起,向洞穴狂奔。
耳边是凌厉的风声,还有身后同伴接连响起的,戛然而止的惨叫。
他不敢回头。
他能感觉到,那头烈山豹就在他们身后,如同一个优雅而残忍的死神,不紧不慢地收割着生命。
一声皮肉被撕裂的声音离得很近,修因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哥布林被烈山豹从后面扑上,锋利的牙齿一口咬断了它的脖颈。
那哥布林甚至没有挣扎,身体一软,就被拖进了草丛深处。
恐惧攥紧了修因的心脏。
他没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几乎要炸开。
终于,熟悉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修因一个踉跄,直接扑进了洞穴里,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激烈运动后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洞穴里,那些留守的雌性哥布林和幼崽,惊恐地看着他,又望向他身后空荡荡的森林。
一个。
两个。
三个。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哥布林连滚爬爬地逃了回来。
它们脸上挂着泪水与泥土,瘫在地上,发出劫后余生的哀鸣。
修因撑起身体,开始清点人数。
算上他自己,活着回来的,只有五个。
十一个成年雄性哥布林,出去一趟,只回来了四个。
他的部落,这个刚刚有了点起色的部落,瞬间被残酷的现实所摧毁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