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辰把那批劣质磁头扔进纸箱，用胶带封死，动作干脆利落。
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记闷锤。
“走。”他拉开车门，对身旁的李娜说。
李娜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张哥，咱们去哪？”
“鸿业电子。”张辰发动了车子，面包车发出一声轰鸣，“债主上门，讨债。”
车间门口，正在抽烟的老王闻声走了过来。
“小子，真要去算账？”
“对。”
“我跟你去！”老王掐灭烟头，作势就要上车，“那帮孙子不是善茬。”
“不用。”张辰摆摆手，眼神平静，“这是生意，不是打架。你在厂里盯着，我和李娜去就够了。”
老王看着张辰那双沉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行，有数就行。”
面包车驶出工业区，李娜坐在副驾驶上，双手紧紧抱着那份检测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张哥，他们……会认账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数据就是铁证。”张辰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他不认，我就让他没法在这行混下去。”
车行四十多分钟，拐进城东一片杂乱的厂房区。
空气中都弥漫着机油和劣质塑料混合的气味。
张辰根据地址，将车稳稳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鸿业电子”。
他拎起后座的纸箱，径直下车。
李娜深吸一口气，攥紧报告，快步跟上。
一楼是仓库，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在搬货，看到两个陌生人进来，投来审视的目光。
张辰视若无睹，直接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二楼办公室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打电话，脚上的皮鞋抖个不停。
“行了行了，下午就发货，催什么催！”
他“啪”地挂断电话，一抬头，正对上张辰的目光，愣住了。
“你谁啊？找哪个？”
“泰美，张辰。”
张辰把沉重的纸箱“咚”的一声砸在男人面前的办公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男人眯了眯眼，想起来了：“哦，张老板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磁头。”张辰言简意赅，伸手撕开了纸箱的封条，“你这批货，有问题。”
男人往纸箱里瞥了一眼，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张老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鸿业出的货，白纸黑字的合同，怎么可能有问题？”
李娜上前一步，将检测报告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自己看。”
男人慢悠悠地拿起报告，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随手扔回桌上，嗤笑一声。
“这什么玩意儿？鬼画符一样，谁看得懂？”
“看不懂，我教你。”张辰从箱子里捏起一个磁头，举到男人眼前，“样品，电阻值32欧姆。你这批货，最高不超过30，最低只有28。”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还有镀层厚度，薄了不止一点。这种东西装进随身听，两个月就得报废。”
“哎呦，我的张大老板。”男人夸张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咱们做的是什么生意？山寨机！能响就不错了，你跟我讲究这个？差几欧姆能死人？又不是造原子弹！”
“差几欧姆，砸的是我的牌子。”李娜忍不住反驳，小脸涨得通红，“用户退货，投诉，我们损失的信誉，你赔得起吗？”
男人斜了她一眼，笑了，笑意里满是轻蔑。
“小姑娘，你懂个屁。这行当就是这么玩的，能用就行，谁给你谈标准？”
“我不管别人怎么玩。”张辰的声音里已经没了温度，“你给我的货，必须合格。”
“那我可没办法。”男人两手一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货你已经签收了，钱货两清。现在出了问题，我可不负责。”
张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男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语气软了下来。
“张老板，做生意嘛，和气生财。这样，下次，下次我给你打个九折，这事就算过去了，怎么样？”
“打折？”张辰终于笑了，只是那笑意比冰还冷，“你觉得，我缺你那点折扣？”
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第一，这批货，全部召回。”张辰一字一顿，指着那个纸箱，“第二，换成完全合格的货品。第三，赔偿我的损失。”
“不可能！”男人猛地站起来，桌子被他撞得一晃，“张老板，做人留一线！这行的规矩就是这样，你要是不服，大不了以后别合作了！”
“不合作？”张辰缓缓点头，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台硕大的大哥大。
在男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不紧不慢地按下了几个按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现在就给工商局打电话。举报你鸿业电子，以次充好，生产销售伪劣产品，商业欺诈。”
男人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敢！”
“你猜我敢不敢。”张辰把大哥大举到耳边，作势要拨出最后一个号码。
“等等！”
男人一个箭步冲上来，几乎要按住他的手。
“张老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张辰放下大哥大，目光如炬：“现在，可以好好说了？”
男人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终于，他停下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行，我认栽。但是合格的货我得重新调，你得给我时间。”
“多久？”
“一个星期。”
“三天。”张辰竖起三根手指，不容置喙，“三天后，货不到我厂里，电话照打。”
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李娜冷笑：“你偷工减料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为难？”
男人狠狠瞪了她一眼，最终目光还是落回张辰身上，颓然道：“行……三天就三天。”
“还有。”张辰再次伸出三根手指，但这次，代表的是另一个数字。
“三千块。这批货耽误我生产的误工费，材料损耗，品牌损失。一分不能少。”
“三千？！”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张辰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要是抢，你这厂子今天就得换主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三天后，货和钱，一起送到我厂里。”
“否则，咱们就不是去工商局了，是去法院。”
李娜紧随其后，出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走下楼梯时，李娜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腿肚子还在微微发软。
“张哥，他……他真的会给吗？”
“会。”张辰推开一楼生锈的铁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这种靠歪门邪道活着的小厂，最怕见光。一查，底裤都得被扒干净。”
李娜长长地舒了口气，跟着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她摩挲着手里的检测报告，那上面的数据，此刻仿佛有了千钧之力。
她忍不住开口：“张哥，我刚才看你……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张辰点了根烟，车窗摇下一条缝，烟雾被风卷走，“数据在手，道理在我。天塌不下来。”
“可万一他就是耍赖呢？”
“那就走程序。”张辰弹了弹烟灰，“做生意，想做大，就不能怕麻烦，更不能怕撕破脸。”
“该你拿的，一分都不能少。该你硬的时候，骨头必须比钢筋还硬。”
“不然，所有人都会把你当软柿子捏。”
李娜低头看着报告，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了心里。
三天后。
一辆印着“鸿业电子”的货车，准时开进了泰美电子的院子。
那个男人亲自跟车来的，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五箱崭新的磁头卸了下来。
李娜当着他的面，开箱，抽检。
电阻值，合格。
镀层厚度，合格。
音质测试，完美。
每一项，都精准地踩在了标准线上。
“张老板，货……货到了。”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递了过来，“这是三千块赔偿。”
张辰接过，抽出钞票，当着他的面点了点数。
“行，这事，过去了。”
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试探着问：“那……那以后咱们的合作……”
“以后？”张辰打断他，眼神锐利，“以后想合作，就给我老老实实按标准来。再敢动歪心思，就不是退货赔钱这么简单了。”
男人嘴唇动了动，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
“……明白了。”
货车灰溜溜地开走了。
李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五箱码放整齐的磁头，阳光洒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金。
她突然就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张哥，我们赢了！”
“这不叫赢。”张辰将那一沓钱随手抛给闻声出来的老王。
“这叫立规矩。”
老王稳稳接住钱，掂了掂分量，冲张辰翘起了大拇指。
“行啊小子，三千块，说要回来就要回来了！”
“不是我要回来的。”张辰拍了拍李娜的肩膀，“是小李发现得早，检测得细。没有她这份报告，今天这事，根本没法谈。”
李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里却像是被灌满了蜜。
当晚，办公室。
张辰，李娜，老王，三人围坐。
老王熟练地散烟，李娜则抱着笔记本，坐得笔直。
“今天这事，让我彻底想明白一件事。”张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泰美现在是小，但不能一直是小麻雀。”
“想变成鹰，光靠我一个人单打独斗，飞不远。”
老王吐了个烟圈：“你想招人了？”
“对。”张辰点头，目光转向李娜，“品控是咱们的命根子，现在全压在小李一个人身上，她太累了，也容易有疏漏。”
“我打算再招几个人，成立一个真正的品控和供应链部门。从元件采购、供应商筛选，到入库检测、出厂抽检，每个环节，都必须有人给我死死盯住！”
老王咂了咂嘴：“那得花不少钱吧？”
“保命的钱，一分都不能省。”张辰看向李娜，“你的意见呢？”
李娜想了想，抬起头，眼神坚定。
“张哥，我同意。现在咱们的订单越来越多，供应商也杂，我一个人确实快盯不过来了。如果有人手，品控的精度和覆盖面能上一个大台阶。”
“那就这么定了。”张辰拿起纸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明天就贴招聘启事。要求：有电子行业经验，懂元件，做过品控的优先。”
“工资呢？”老王凑过来看。
“底薪六百，上不封顶。”张辰笔锋有力，“绩效和奖金另算，谁能帮我省钱、帮我把好质量关，我就敢给谁发钱。”
老王咂了咂嘴，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
“六百底薪，上不封顶……乖乖，你这是要拉起一支正规军啊。”
“小作坊，活不长。”张辰合上本子，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泰美要做的，是行业标杆。”
李娜抬起头，看向张辰的目光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她用力地握紧拳头。
“张哥，我一定把品控这块，给你做到最好！”
“我知道。”张辰笑了，那笑容里是全然的信任，“所以，准备好吧，你肩上的担子，以后只会更重。”
李娜用力地点头，仿佛在许下一个承诺。
老王在旁边默默抽着烟，看着眼前这两个浑身是劲的年轻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安稳度日的想法，似乎有点可笑了。
这个叫“泰美”的小厂……
说不定，真能在这片土地上，搞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