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渊并非一道峡谷,而是一片位于西北绝域、终年被灰紫色毒瘴笼罩的裂谷盆地。
传说,上古有恶龙陨落于此,龙骨化山,龙血成渊,滋生了无数邪异毒物与诡谲地气。
这里是人迹罕至的绝地,也是东仡散人经营半生的隐秘王国。
沂枢带着二十名“无痕”死士,跟随在那一袭银袍之后,踏入了这片死亡之地。
死士们皆身着特制的灰褐色劲装,面覆可以过滤部分毒瘴的金属网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他们行动无声,彼此间靠着手势和眼神交流,如同一群融入雾霭的幽灵。
唯有前方领路的凤凰公子,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他银白的长袍在灰紫的瘴气中纤尘不染,散发着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晕,屡次将那些试图靠近他的毒虫和污秽气息悄然净化。
他脚步看似轻盈随意,却总能精准地避开地面上肉眼难辨的陷阱和隐藏在腐叶下的毒沼。
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浅琉璃色的眸子凝视着前方翻涌的瘴气,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查找什么。
沂枢紧跟在凤凰身侧三步之外,这是既能及时反应又不会干扰对方的距离。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描着四周的一切动静,同时也不忘将凤凰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停顿、甚至呼吸的频率,都刻入脑海。
陛下给他的任务是“听从指令”与“临机决断”,这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张力的命令。他信任陛下的判断,但更信任自己刀锋的直觉。
随着深入,地形愈发崎岖怪诞。嶙峋的黑色石柱如同巨兽的獠牙,从地面刺出。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奇异气味,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偶尔,有色彩斑烂、型状怪异的毒虫从石缝或枯骨中窜出,但还未靠近队伍,就被死士们无声无息地解决,或者被凤凰袍袖轻拂间荡开的银辉驱散。
“停!”
凤凰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渊谷中格外清淅。
众人立刻止步,结成防御阵型。
凤凰微微仰头,望向左侧一片看似平平无奇、长满暗红色苔藓的石壁。
他伸出手指,凌空虚点了几下。只见那石壁上的苔藓,竟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更浓郁的腥甜气息。
“这是第一道关,‘噬心瘴道’。”
凤凰语气平淡,“跟紧我的脚步,踏错一步,触发瘴气,神仙难救。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皆是幻象,守住本心。”
他说完,率先步入黑暗。
沂枢毫不尤豫,打了个手势,死士们两人一组,迅速而沉默地跟进。
信道内并非全然黑暗,石壁上镶崁着一些发出幽绿或惨白微光的奇异矿石,映得人脸如同鬼魅。
脚下湿滑,布满粘腻的苔藓。最可怕的是那无处不在的腥甜气息,吸入肺中,竟开始引动他们的心绪。
沂枢眼前开始晃动,他仿佛看到了年幼时,弟弟沂桓在训练中受伤,鲜血淋漓的画面;又仿佛看到了第一次执行暗杀任务时,目标那惊恐绝望的眼睛种种被他深埋心底、以为早已遗忘的恐惧、愧疚与动摇,如同毒蛇般钻出,啃噬他的理智。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凭借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制,脚步却丝毫未乱,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稳定的银白光芒。
身后的死士中,有人开始发出压抑的呻吟,有人脚步跟跄,但无人掉队,无人惊呼。
他们都是历经最残酷筛选和训练的精英,心志之坚,远超常人。
凤凰走在最前,银袍的光芒似乎比在外界黯淡了些,但他步履依旧平稳。那些能勾起人心底最脆弱处的瘴气,对他似乎影响甚微。
只是,在他那双眼眸深处,是否也映出了某些早已尘封的过往?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芦荻宫中一个因容貌过于惹眼而备受排挤、只能沉迷于易容之术的少年。
一次奉命出山执行任务,遭遇强敌围杀,重伤濒死,蜷缩在破庙角落,血污满身,精心维持的平凡伪装早已破碎,露出那张给他带来无数麻烦的真容。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象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那里。
然而,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敌人的,是轻盈而带着一丝戒备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简朴劲装、眉眼清丽灵动的少女,提着一把短剑,小心翼翼地探进庙来。她看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有惧怕,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清澈的警剔和好奇。
“喂,你还活着么?”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溪流。
他说不出话,只是用尽最后力气,警剔地看着她。
少女蹲下身,看了看他的伤势,皱了皱眉:“伤得好重你是江湖人?仇杀?”她尤豫了一下,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这个或许能帮你吊住命。不过,我不保证有没有毒哦,我自己炼着玩的。”她居然还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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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黑暗人生里,第一次遇到不带任何目的、甚至有些莽撞的善意。他鬼使神差地,吞下了那两粒味道古怪的药丸。
后来他才知道,那少女就是游历在外的汤首辅家的三小姐,外号小汤圆。她那“炼着玩”的药,歪打正着,竟真的稳住了他的伤势。
再后来,他们在江湖中又有过数次交集。有时是偶遇,有时是各自任务有所牵扯。她总是那样,看似单纯直率,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坚韧和智慧。
她对他惊人的易容术啧啧称奇,缠着他教了两手皮毛,却总也学不象,自己气得跺脚。她也会在他偶尔流露阴郁时,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些“活着总比死了好”、“仇啊恨啊的,背着多累”之类在他看来天真得可笑的话。
可他笑不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与她的“偶遇”,开始贪恋那份毫无杂质的笑容和关心。
但他也知道,自己是圣主幻空之子,是游走在正邪边缘、身负无数秘密与罪孽的芦荻宫传人。
而她是首辅之女,光明磊落,前途似锦。他们之间,隔着天堑。
尤其是,当他后来知道,她心中早已有了那个如烈日般耀眼、同样对她情深义重的江湖第一宗主飞云霄时,那份尚未宣之于口、甚至不敢仔细分辨的情愫,便被他亲手掐灭,深埋心底,化为一声叹息和远远的注视。
后来,他又得知,当今圣上,不仅是江湖第一门派,天山奇诀派的大宗主身份,不仅是汤圆的师父,还是前朝太子(上官贤)。
后来还登基做了皇帝,创建了盛唐王朝,登基当日便迎娶了汤三小姐(汤圆)为皇后。
也是在他们大婚当日,凤凰将自己易容成一个普通的江湖卖艺人,远远看着迎亲的队伍从长街走过。凤冠霞帔的她,美得惊心动魄,笑容幸福而耀眼。
那一刻,他心中空落落的,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释然和祝福。她值得最好的,而飞云霄,或许是那个能给她最好保护与未来的人。
爱吗?或许有过心动。得吗?从未奢望。最终剩下的,是经历世事沉浮、看清各自命运轨迹后的一份淡淡敬重与遥远牵挂。
敬重她身处繁华却始终保持本心,牵挂她是否一切安好。
所以,当得知东仡散人将魔爪伸向她时,他无法坐视不管。这份因果,他要亲自来断。
信道尽头传来微光,腥甜气息逐渐淡去。噬心瘴道,终于过了。
沂枢和死士们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个个汗湿重衣,眼神却更加锐利冰冷,经过幻象淬炼,心志似乎又坚韧了一层。他们清点人数,二十人,一个不少。
凤凰站在出口,望着前方壑然开朗、却更加诡谲的景象,一双迷人的眸子微微眯起。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石窟,洞顶垂落着无数闪铄着磷光的钟乳石,地面是暗红色的、仿佛被血液浸泡过的泥土。
石窟中央,有一个不规则的、冒着咕嘟气泡的暗红色水潭,潭水粘稠,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和药味。水潭周围,堆砌着无数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奇异兽类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潭正上方,洞顶垂下一根巨大的、宛如倒悬龙首的钟乳石,石尖正对潭心,一滴浓稠如血的暗红色液体,正在石尖缓缓凝聚,欲滴未滴。
“血龙潭,融魂窟。”凤凰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噬魂蛊母’,就在那滴‘龙心血’之下,潭底之中。”
他的话音刚落,那潭粘稠的暗红血水骤然翻滚起来!
咕嘟!咕嘟!
一个个巨大的气泡冒出、炸裂,腥臭扑鼻。
潭边的白骨堆发出哢哢的响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爬出。洞顶垂下的钟乳石磷光疯狂闪铄,映得整个石窟光影乱舞,如同鬼域。
“小心,它要来了。”
凤凰公子银袍无风自动,周身月华般的光晕变得凝实,他抬起手,指尖再次凝聚出银色光符,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沂枢“锵”一声拔出了佩刀,那是一柄造型古朴、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刀。二十名死士无声散开,结成战阵,手中各式奇门兵器皆已出鞘,眼神锁定血潭与白骨堆。
决战,就在这片被血月笼罩的苍龙渊内核,残酷即将上演。
而凤凰公子那沉寂多年的心湖,是否也会在这生死难料们血战中,泛起怎样的涟漪?
??这个故事是我第一次尝试写作的,写成这样的版本,本人还是挺开心的,很快要结束了,还有些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