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大年三十清晨,长辛店古镇一场大雪纷然而至。
鹅毛般的雪片被北风随心所欲地翻卷着、漫天飞舞着,怡然地展示着那轻盈曼妙的舞姿,像一个个白色的精灵,弥漫了整个空间,天和地似乎都分不大清楚了,成了白色混沌的世界。
大雪持续到中午才变小了些,此时的古镇已经变成了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房顶上、街道上、树冠上、远方的田野上、坡岭上亦是白茫茫的一片。
大年三十了,雪再大人们该准备年货还是要准备年货、该出门置办东西的还是要出门置办东西,街道两旁的商铺该开张迎客还得迎客卖东西,服务行业该向人们提供什么服务就伺候得明明白白的!明儿个就大年初一了,该歇着了,大年三十是年前忙碌的最后一天,这一天忙好了忙利落了,才能过一个踏实年。
长辛店大街街道上的雪啊人们踩上去,从软绵绵的咯吱咯吱地响到被人们踩得溜光水滑,不断有人摔倒,就不断有人爬起来,接着去忙活、去操持。
好像看着人们这年前的事儿忙活的差不多了,到了傍晚雪又下了起来,小风儿翻卷着飘零的雪片,和黑暗的天空打成一片,追赶着街道上的行人,仿佛要把这雪夜里还在奔波的人们赶回家,回家去吃年夜饭!
金二奶奶已经独自过这大年夜快有九个年头了。十年前的大年夜有金二爷、儿子金顺儿陪着,后来金顺儿走丢了,金二爷陪着,接着金二爷也走了,还有初若陪着,最后初若也走了,只剩下金二奶奶她自己了。
金二奶奶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在屋内踱步在院子里徘徊。可她从未为被颠簸的生活境遇所打倒过,虽然已年近六旬,白发早就悄悄爬上了鬓角,但她对生活对未来却有着不灭的希望。
自从金二爷走后,金二奶奶就悉心经营着自家的杂货店,进货售货都有马智飞和王本斋先生帮忙操持,让金二奶奶省了不少心。
今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饭,雁南受父母之命请金二奶奶去雁南家凑个热闹,被金二奶奶委婉地拒绝了。金二奶奶说:“我并不是一个人过这个大年夜,是我和顺子和顺子他爹一起过,虽然他们远在他乡,但我能感觉得到,他们的心,他们的念想从未离开过咱这长辛店,从没离开过这个小院儿”。
此时天色早已经大黑,屋外的雪在风的裹挟下翻卷着,呼呼地不停地下着,金二奶奶在自家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菜,三副筷子。
她又从厨房里拿出了一壶烫好了的酒和3个小酒杯,在太师椅上安坐后便把眼前的3个酒杯都斟满了,一杯酒放在金二爷座位方向,另一杯酒放在金顺儿座位方向。金二奶奶端起了酒杯,冲着金二爷和儿子金顺儿常坐的位置说道:“孩子他爹,顺子,这年夜饭开吃之前,咱家三口子先喝一口!”
金二奶奶话音刚落就听见屋外传来‘砰砰’敲院门的声音,金二奶奶赶忙放下酒杯,心里寻思‘这大年夜的,难道会有人来吗?’
不得已她拿着一盏马灯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打开院门一看,院门外面除了漫天的飞雪什么都没有!“下这么大雪还刮这么大风,这老天爷是想咋着!”金二奶奶一边唠叨着,一边把院门重新插上,并用一支木棍顶紧了院门。
金二奶奶提着马灯,踩着雪刚要回屋,又听见“砰砰”沉闷的敲门声!“刚才看没人啊?还真有在这大年夜风雪天儿串门儿的?”金二奶奶觉得蹊跷,拿着马灯一边喊“谁啊”,一边拿掉了顶门棍拉开了门栓,这时大门忽地被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浑身是雪的人。
金二奶奶看了看院门外站着的‘雪人’有些诧异,在马灯微弱的灯光下,只见这个浑身上下被雪包裹的‘雪人’只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睛,而‘雪人’的眼睛却紧紧盯着金二奶奶,嘴不停地蠕动着好像在嘟囔着什么。
“你找谁?你是谁?”金二奶奶大声地向这个雪人询问着。
这个‘雪人’并不言语只是缓缓地哆哆嗦嗦地伸出僵硬的手向金二奶奶伸了过来,吓得金二奶奶直往后退,抄起放在院门边上的木棍子,准备对这个不速之客进行驱赶。
那个雪人一看金二奶奶这个架势,不但不后退,还向前挪动了一步身子,嘴里努力挤出了几个字:“我——是——宝蝉——啊!”
由于风哨的响声金二奶奶没有听得清楚,提着木棍子向前一步问道:“你说什么?”
“宝——蝉——!”那个‘雪人’用了最大的力气喊出了这两个字。
“宝蝉?”金二奶奶听到这两个字浑身哆嗦了一下,赶紧上前提起马灯仔细照着这个人的脸,她看清了一双打着泪花的眼睛,她看见了那曾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眼神。
“你是金宝蝉?你是顺子的爸爸?”金二奶奶惊喜地大声喊着!
那个雪人努力地使劲地点着头。十年了,十年了,金二奶奶日盼夜盼年年盼终于等到了金二爷,金二爷回来了!
“赶紧回家,跟我进屋!”金二奶奶一边喊着一边去拽金二爷,可金二爷的身体仿佛冻僵了似的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好不容易走到屋门口,金二奶奶赶紧回屋拿来一把笤帚把金二爷浑身上下的雪掸掉了。
金二爷在金二奶奶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进堂屋里,坐在堂屋内的太师椅上。
在煤油灯光下,金二奶奶仔细地打量着这‘从天而降’的金二爷,不禁心疼得打颤。
只见金二爷头戴着一个破毡帽,耳朵冻得通红,身上穿的棉袄棉裤油花花看不出颜色,有几处棉花已经露在外面,一双棉鞋已经穿得破烂不堪,脚趾都漏了出来,一双冻手犹如枯木一般,灰白的胡子又脏又长,脸上黑的看不见肉色,整个身体佝偻着,只有眼神,只有眼神是熟悉的!
此时的金二爷是一个像叫花子一样的金二爷,早已经没了十年前的模样。
“当家的,你这是回来了?十年了,你这就回来了?我不是做梦吗?”金二奶奶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眼睛,她含着泪站在金二爷面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金二爷饱经沧桑的脸颊。
“是——真的,不是在——在做梦,我跟自己——说,我一定赶到年夜前回来,今儿个是——腊月三十不?”金二爷打着颤音儿从嘴里断断续续蹦出了十几个字。
“是腊月三十,民国十二年的腊月三十!”说着金二奶奶跪在金二爷面前,捧着金二爷的一只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十年啊!十年啊!我等了十年啊!顺子他爹你到底是回来了!”金二奶奶哽咽着,哭诉着。
金二爷用僵硬粗糙的大手抚摸着金二奶奶头上见白的头发,“这日子真是不禁过啊,老伴啊,你这跟我一样啊,白头发都长出来了!”
听金二爷这么一说,金二奶奶哭得更伤心了。
“这大三十晚上的,咱俩口子好好整两口?”看着泪眼朦胧不停抽泣的金二年奶奶,看着桌子上的酒菜,金二爷的沙哑的嗓子里崩出了几个字。
“好!好!金二奶奶含着泪,起身指着桌上已经斟满酒的酒杯说:“早就给你倒好了!”
金二爷抬起他那脏兮兮看不见肉色的颤颤巍巍的手,端起酒杯哆哆嗦嗦地跟金二年奶奶碰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嘴里喃喃地说道:“十年了,回家了,终于回家了,可惜顺子还没回来,我没找着他,他要是回来,这年夜酒也就喝得圆满了!”
“你回来就好,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咱的儿子顺子以后也会回来的!”金二奶奶抹了一把眼泪笑着又给金二爷倒满一杯酒,指着桌子上的菜说:“吃口肉,吃口肉!”
公母俩一口酒一口菜,在近似无言的对饮中,在饱含深情的泪眼交流中金二爷率先醉了,他对金二奶奶说:“老伴啊,我先得好好歇会儿了,你得后半夜儿叫我,明儿个孩子们一大早儿指定拜年来!”。
金二奶奶把金二爷扶上了炕,用被子盖上,又往灶坑里续了几根木柴,随着火苗欢快的摇摆跳跃,土炕更暖和了,屋内更暖和了。
金二奶奶此时已经不掉眼泪了,看着已经熟睡鼾声四起的金二爷,金二奶奶笑了。她应该笑,分离了十年的心爱的金二爷回来了,那个顶天立地英雄般的丈夫回来了,那个熟悉的温馨的夫唱妇随的家回来了!
金二奶奶开始剁馅和面捏饺子,捏了整整两大锅盖。捏完饺子,金二奶奶又给金二爷找好了衣服鞋袜,往灶坑里续了几根木柴,往火炉里加了煤,这才躺在金二爷身边打了个盹儿,迷瞪了一小会儿,又从炕上起来收拾家务。
这个除夕夜,金二奶奶是睡不着了
天还没有亮,金二奶奶悄悄地唤醒了金二爷,经过大半夜的休息,金二爷无论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舒缓了许多。
金二奶奶已经烧好了好几盆热水,她帮助金二爷洗了头脸、擦洗了身子,泡洗了脚,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鞋袜。再看此时的金二爷再也不是昨晚刚到家时叫花子般的金二爷,而是一个改头换面干净利落的金二爷,但也比十年前老了许多,憔悴了许多,身板儿也没有以前那么硬朗了,和十年前的金二爷简直判若两人。
现在已经是六十来岁的人了,金二爷在外面经历了多少风霜雪雨,受过多少苦难挫折,金二奶奶不猜也知道。人回来就好,能活着回来就好,他回来家就还在,他回来日子才有个经营有个奔头,金二奶奶眼里有了光,光里透着幸福和希望。
两口子吃完了早饭喝完了饺子酒,金二爷看外面的雪停了,就要出去扫雪,金二奶奶说:“当家的,你这大老远回来,还没歇过乏呢,接着在炕上躺会儿去,到时家里有来拜年的,我再叫你!”
金二爷听金二奶奶这么一说也就没掰扯,乖乖地回里屋休息去了。
金二奶奶拿着扫把把自家院子里的雪打扫干净,又推开院门,准备把院门外胡同的路面清扫一下,却发现院门外胡同路面上的雪从东到西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智飞、淑娴这两口子,手脚儿到是麻利!”金二奶奶暗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