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流在南横街惨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尸身被父亲阮振帮抱回了阮家班儿。
阮家班儿众人哭成一片,尤其是阮玉流和葛二奎刚满7岁的儿子小虎子更是哭得差点一口气儿没上来,让阮逐流反复拍打后背才把气儿顺过来。是啊,虎子这么小的年纪就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尚在母胎中的弟弟妹妹,父亲葛二奎也不知所向。
面对阮玉流的骤然离去,阮逐流内心的悲伤不亚于阮振邦,她和阮玉流的感情非同一般。自从五六岁流落到阮家班,年长她四岁的阮玉流把阮逐流当做亲姐妹一样看待。姐妹俩平日里形影不离同吃同睡同学艺,十几年的姐妹深情不能用言语来表述,现如今已是天人两隔,不复相见!
阮逐流恨啊!她恨视中国人如草芥的日本侵略者,他恨依靠侵略者为虎作伥诸如董耀宗、詹德海这样的汉奸们!她恨李明岳,本以为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李明岳,谁料那李明岳看似深情却失大义,把权势前途看得比尊严和人格还重要。
想到自己和李明岳,阮逐流就想起了《桃花扇》里的李香君和侯方域,李明岳是那个最终变节降清的侯方域吗?自己会是那个忠贞不渝血溅桃花扇的李香君吗?她恨自己,为了名利,为了阮家班能在北平立足,曾委身于董耀宗这个人渣,弄脏了自己,残喘混迹。生于乱世,人若蝼蚁何其不幸,生于乱世,山河破碎国不堪国,生于乱世,尚存风骨岂能苟活?
阮家班在北平一班朋友的帮助下把阮玉流安葬永定门外北平南郊的一片荒地里。
阮振邦盘算着,若有一天阮家班能够安全走出这北平城,能够安全回到山东老家。等一切安顿后,找机会一定回到北平,把女儿阮玉流的尸骨运回家乡,让女儿魂归故里,叶落归根,绝不能让女儿孤苦地飘零在异乡!他能办到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自己尚在人间,只要自己尚有一口气在,一定达成这个愿望。
11月10日眼看就要到了,阮逐流就要去东交民巷的日本军营参加纪念天皇裕仁登基10周年纪念的慰问演出了。阮家班儿特意邀请李明岳、秦封、马雁南三人来到阮家班驻地共同商议阮家班撤离北平城和阮逐流去日本兵营演出的问题。
在阮家班的正房的会客室里,众人聚在一起,各抒己见。
袁正青看到大家说得差不多了,起身说道:“我把大家的意见归纳一下!一是我们阮家班的撤离方向问题。原计划从北平撤离搭火车回咱们山东老家,但是眼前的局势已经不太现实了,玉流惨死在日本人刺刀之下,二奎也在日本人的抓捕之中,要不是因为逐流受到日本人的演出邀请,恐怕日本人早对我们动手了。所谓位卑不敢忘忧国,我等虽为伶人却还有民族气节在,依大家意见我们出北平的目的地就是平西游击队的根据地,去那里我们即有了生存之地,又能为抗日尽一点绵薄之力!具体我们撤离的时间吗,那就定在逐流去日本军营演出那天,那天董耀宗的游哨特务大概率会对我们放松警惕,我们脱身就更容易一些。至于具体怎么出城,请马巡长发表一下意见!”
雁南赶忙接过了袁正青的话茬儿,“咱们阮家班儿二十几口人出城人多目标比较大,最好分几批人出城,以免引起特务的察觉。我和明岳和秦封商量过了,广安门和西便门会安排我们自己的兄弟接应出城门,最终在长安门外位于五棵松的隆兴马车店汇合!至于阮逐流小姐和其随从演出人员的接应,由于时间的不确定性,我来负责接应!当然,秦封、明岳两位兄弟因为要随那个詹德海去列席那个什么慰问演出,就多照顾一下阮小姐等人!”
“好的,放心吧!”秦封应道。
而李明岳却低头不语。
“那么,”雁南看了阮逐流一眼,“咱这阮家班儿里谁陪阮小姐去演出呢?”
“我去!我和琴师老赵去!”阮振邦说道。
“你和老赵都不能去!”袁正青连忙摆手,“振邦你是咱阮家班儿的班主,是大伙儿的主心骨儿,你还要带领大伙儿走出这北平城呢!至于老赵吗?也不用去,我是琴师出身,我拉二胡的水平不比老赵差!”
“这怎么行?那日本兵营是虎狼之窝,凶险得很!还是我去为好!”阮振邦急得站了起来。
“师傅真的您不用去了!”阮逐流拉住了阮振邦的手,“我和袁师伯早就商量好了,这日本兵营管他是什么虎狼之窝,我们爷儿俩也不会放在眼里。我会让那群狗强盗知道我们中国的梨园艺人不是好惹的,不都是蝇营狗苟之辈!当然还有,”阮逐流看看了坐在一旁的李明岳,“还有这位詹德海的干将、日本人眼中的红人李警官坐镇呢,我啊,就更不怕什么了!”
听到阮逐流的话,明岳的脸色难看起来。
众人商量完毕,自要回去各自准备,马雁南、李明岳、秦封三个人和阮家班众人告辞。阮正邦吩咐阮逐流:“逐流啊,送送三位警官!”
阮逐流应了一声,便和三人一起走出了阮家班儿的大门。秦封看得出来李明岳似乎想要和阮逐流说些什么,便一拉雁南的手对阮逐流说道:“阮小姐,我和雁南先走了,这一段时间阮家班事儿比较多,你和明岳多说会儿话!”说罢便和雁南先走了。
阮逐流一看秦封和雁南先行走了,她并不搭理明岳转身就要回去,却被李明岳一把抓住了胳膊:“逐流,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现在对我冷冰冰的,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阮逐流下意识地把明岳的手从胳膊上扒拉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没有啊,明岳你想多了,这一段时间可能阮家班的事儿太多了,累了,心情不太好!”
“哦!”明岳从兜里掏出一个鼠型玉坠儿,“明天是农历十月初十,是你的生日,送你的!”说罢,就拉过阮逐流的手,把玉坠放在阮逐流的手心上。
“不,明岳这个礼物太贵重了!”阮逐流看都不看,就要把手里的玉坠儿还给明岳。
明岳见状眼睛红了,说道:“不必还我,不想要就扔了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明岳逐远去的背影,阮逐流的眼睛模糊了,她紧紧地握着玉坠儿放在心口上,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