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废弃砖窑发出的混乱动静,虽然隔得远,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还是隐隐约约传到了村子里。
几声模糊的呵斥,一声凄厉的“爹救我!”,以及随后模糊的拖拉机发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足以惊醒一些浅眠的村民,村民们心里惊疑不定,竖起耳朵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林晚晚一夜未眠,心中既激动又忐忑。
她知道计划成功了,但没看到最终结果,总是不安心。
天刚蒙蒙亮,知青点外面就传来了压低的,却异常兴奋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咋了咋了?”
“昨晚村子南边吵吵嚷嚷的,是不是抓到贼了?”
“什么贼啊!是张铁柱。”
“那小子倒大霉了。”
“听说让公社武装部给抓了个正着。”
“啥?武装部!抓他干啥。”
“投机倒把呗。”
“听说在废弃砖窑里藏了好几百斤粮食和山货,正要跟外面的人交易呢。”
“被武装部连夜一锅端了,人赃并获!”
“我的老天爷啊!好几百斤?他哪儿来的那么多东西?”
“还能哪儿来的?肯定是挖咱们集体的墙角呗!”
“说不定他爹也”
“嘘!小声些,别乱说!”
“不过这下张铁柱可完了,这罪过可不小!”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迅速蔓延了整个靠山屯。
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脸上带着震惊和幸灾乐祸。
林晚晚听着外面的议论,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成功了!
人赃并获!
张铁柱这次绝对难以脱身!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像往常一样上工、治病。
郑为民、王伟他们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吃早饭的时候,几个人眼神交流,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好奇,但碍于他们知青的身份,没有多讨论。
上午,消息得到了证实。
公社武装部派人来了村里,直接进了支书张富贵家。
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有人看见张富贵送人出来时,脸色灰败,腰杆都佝偻了几分,再也看不出往日的威风。
随后,村子里的大喇叭响了,通知全体社员晚上开大会。
所有人都明白,这大会肯定跟张铁柱的事有关!
紧张而兴奋的气氛在村子里弥漫开来。
果然,晚上打谷场上灯火通明,黑压压地坐满了村子里的社员。
台上坐着公社武装部的李部长,脸色铁青的张富贵,以及村子里的其他几个干部。
李部长率先讲话,声音严肃。
他通报了张铁柱勾结外部人员,利用职务之便,盗窃集体粮食和山货进行投机倒把的犯罪事实。
证据确凿,现已移交公社有关部门严肃处理!
他强调了打击这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行为,要求全体社员引以为戒。
虽然没直接说会怎么处理张铁柱,但“移交公社”、“严肃处理”这些字眼,已经表明了张铁柱的下场绝对不会好,少说也要劳改几年。
台下社员们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拍手称快的,有暗自唏嘘的,也有兔死狐悲的
接着,轮到大病初愈的张富贵讲话,他看上去明显憔悴了许多。
他拿着稿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声音沙哑。
先是沉痛地检讨了自己教子无方,疏于管教,给集体造成了损失,向全体社员道歉。
然后他又不得不表态,支持公社的决定,依法处理,绝不姑息。
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这次事件,不仅儿子折了进去,他本人的威信也受到了致命的打击。
以后在靠山屯,再想像以前那样一手遮天,恐怕是难了。
台下的人群中,林婉柔紧紧握着林晚晚的手,手心全是汗,但眼睛里却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压在她心头的阴霾,似乎终于要散开了。
林晚晚平静地看着台上演戏的张富贵,心中冷笑。
道歉?检讨?
如果不是人赃并获,他会是这副嘴脸吗?
大会在一片复杂的气氛中结束了。
散会后,林晚晚和林婉柔顺着人流往回走。
突然,张富贵从后面追了上来,声音干涩地叫住了林晚晚。
“小林知青”
林晚晚停下脚步,平静的回头看着他:“支书,有事?”
张富贵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低声下气:
“小林知青,我知道铁柱他以前做了不少混账事,得罪过你”
“他现在是他罪有应得。”
“但是,他毕竟还年轻,能不能请你看在我这张老脸上,帮忙去公社说说情?”
“你下乡这段时间,张叔我对你也还不错吧,而且你还救过我老娘。”
“你下乡之前,公社领导特意来知会我们你是烈士子女,是主动下乡的,要我们关照关照你。”
“你看公社领导那你也是能说上一两句话的。”
“求求你,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他竟然来求林晚晚!
看来他真的走投无路了,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林晚晚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当初张铁柱欺负人的时候,他怎么不管教?
现在出事了,想起来求情了?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语气却毫不松动。
“支书,您这话言重了。”
“我就是个普通知青,人微言轻,哪有本事去公社说情?”
张富贵见林晚晚不愿意帮忙,连忙说道:“你当然有啊,你下乡前”
“哪有啊,要是我真的有能力,又怎么会下乡呢。”没等张富贵说完,林晚晚当即打断了他。
“而且张铁柱同志这件事,李部长也说了,是依法处理。”
“我相信公社一定会公正处理的。”
“您还是让张铁柱同志好好接受改造,重新做人吧。”
她的话滴水不漏,直接把路堵死了。
张富贵的脸色彻底垮了下去,眼神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只剩下愤懑和不满。
他知道,这事如果林晚晚不帮忙的话,很难再有转圜的余地。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淡淡看了林晚晚和林婉柔一眼,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开了。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几岁。
看着他那落魄的背影,林婉柔有些不忍,“晚晚,我们是不是”
林晚晚摇摇头,语气坚定:“姐,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好人的残忍。”
“张铁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咎由自取。”
“如果我们这次放过他,他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我们不能心软。”
林婉柔想了想,重重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解决了张铁柱这个心腹大患,压在两人心头的阴云终于散了大半。
天空似乎都变得更蓝了。
林婉柔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干活也更加积极,甚至敢和其他妇女大声说笑了。
她正在一点点地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林晚晚为她感到高兴。
但她自己并没有完全放松。
张铁柱虽然倒了,但没有牵连到张富贵,张富贵还在支书的位置上。
这次让他颜面尽失,威信扫地,他会不会怀恨在心,暗中使绊子?
而且,那个匿名举报的人是谁,张富贵会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毕竟村子里跟张铁柱有仇,且有动机的只能是她和林婉柔。
看来日后行事,仍然需要小心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