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山林深处的坦诚交谈后,林晚晚与秦风华、沈怀瑾几位教授之间,便悄然缔结了一份心照不宣的情谊。
得知了他们处境的艰难与精神的不屈,林晚晚无法坐视不理。
知道几人同来自京大,如今秦教授却一人在农场牛棚,其他几人在村牛棚,为了方便“交流”,林晚晚第一次去求了邓博武邓叔叔。
邓博武知道林晚晚在跟牛棚的人来往,本想阻拦,但见林晚晚好不容易求自己帮忙,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都是牛棚,最后寻了个由头,将秦教授也安排到了靠山屯牛棚。
林晚晚开始更频繁地“上山采药”,那沉甸甸的竹篓底下,总巧妙地藏着些不易察觉的“私货”
或许是一小袋掺了细粮的米,几块耐储存的腊肉,几贴她精心调配的驱寒膏药,甚至是一些厚实的旧布,暗示他们添加御寒衣物。
这些雪中送炭的举动,虽未明言,却重重地敲在几位学识渊博却身处逆境的老人心上。
他们感激涕零,却深知言语的苍白,只能将这份恩情深深铭刻于心。
投桃报李,他们也开始寻了由头,借着“复诊”或“感谢”之名,谨慎地踏入了林晚晚那处僻静的小院。
这方小小的院落,仿佛成了乱世中的一方净土,一处秘密的知识绿洲。
起初,探望多以关切林晚晚和林婉柔的生活起居为由。
但很快,话题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更广阔的领域。
一盏煤油灯,几张简陋的板凳,围坐的却是思想的碰撞与智慧的交融。
秦教授看着林晚晚记录的药材收支,与村民们以物易物的账本,眼中常会闪过惊异的光芒。
他不再仅仅视她为恩人,更仿佛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晚晚,你看,”他指着账本上某一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这里用三副治疗风寒的草药,换取了张婶家十斤玉米。”
“这看似平等,但若考虑草药的稀缺性、采集的风险,以及玉米当下的市价这其中便蕴含着最朴素的‘价值’与‘交换’原理。”
林晚晚听得入神,她从未想过,日常的交换背后,竟藏着如此深邃的学问,她一个医学生,如今也是学的津津有味。
她提出疑问,举一反三,思维的敏捷与理解的透彻,常让秦教授抚掌赞叹:“妙啊,举一反三,切中要害。晚晚,你若早生几十年,必是我经济学领域一颗璀璨明珠!”
他爱才之心炽热,几乎将林晚晚视作自己的关门弟子,恨不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与此同时,沈教授则被林婉柔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所吸引。
一次,他偶然听到林婉柔在低声诵读一段残破诗词,,发音虽不标准,但那语调中的韵律感与对文字情感的把握,让他眼前一亮。
“林婉柔同志,”沈教授眼中焕发着久违的神采,仿佛找到了知音,“你对语言有一种天然的敏锐度。来,我教你标准的发音。”
“这是雪莱的《西风颂》”
他摒弃了复杂的语法开局,直接从最富感染力的诗歌入手,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将异国的文字化作充满生命力的音符。
林婉柔起初有些羞怯,但在沈教授鼓励的目光下,也渐渐放开,跟着模仿。
她那专注的神情与日益进步的发音,让沈教授倍感欣慰,仿佛在贫瘠的土地上,意外发现了一株极具潜力的幼苗。
他与林婉柔探讨中外文学的异同,讲述语言背后的文化密码,小小的屋子里,时常回荡着抑扬顿挫的外文朗读与中文释义。
某天,他还将他老伴的医学典籍交给了林晚晚:“我老伴毕生所着的这些东西,留在我这里只是个念想,但你不一样,你会将它们发扬光大,对吗?”
“沈教授,我会将它们发扬光大,连同‘师傅’的那一份!”林晚晚郑重承诺。
物理系的周老师与历史系的吴老师来访时,也各自展现出其领域的魅力。
周老师会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从苹果为何落地,到星辰缘何运转。
吴老师则将浩瀚历史长河中的兴衰成败,化作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剖析其中的因果与智慧。
每一位教授都惊异于林晚晚海绵般的吸收能力与跨越文理的思维广度,他们都暗自希望能将衣钵传于这难得的良才。
林晚晚面对大家的厚爱,深感荣幸,亦觉责任重大。
她无法偏废任何一方,只好诚恳表示:“诸位老师皆是学海明灯,晚晚资质愚钝,愿效仿古人,博采众长,若蒙不弃,皆是晚晚的师傅。”
她这份谦逊与好学,更赢得了教授们一致的赞赏与倾力指导。
这份隐秘而丰盈的学术滋养持续了一段时日。
直到一个夜晚,秦教授在辅导林晚晚经济论时,无意间瞥到了炕桌一角,被旧布仔细覆盖着的几本书籍边缘。
心中好奇,轻轻掀开了一角——赫然是当前难以寻觅的高中复习资料!旁边还有林婉柔密密麻麻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
几位教授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空气中流动着震惊。恍然,还有一丝被深深触动的的情感。
沈教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向林晚晚和林婉柔,目光复杂:“你们一直在准备高考?”
林晚晚迎上他们的视线,没有回避,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我和我姐,一直在为此努力。”
“怪不得你们两个不用我们从头教学,可以学的那么快。”
“可是,可是”吴老师喃喃道,“还会有那么一天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怀疑与一丝渺茫的期盼。
恢复高考,对他们而言,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林晚晚站起身,她的目光坚定,如同穿透迷雾的星辰,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信:“会有的!一定会有那一天!”
她环视着几位被她的话语震住的教授,继续说道:“国家发展,离不开人才,离不开科学文化知识!”
“这种现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我相信,乌云遮不住太阳,只是重获尊重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国家发展,离不开人才”秦教授重复着这句话,眼眶微微发热。
他们这些被时代抛弃的“老朽”,内心深处何尝不藏着同样的渴望与信念?只是岁月地磨砺与现实的残酷,让他们不敢再轻易怀抱希望。
此刻,从林晚晚这个年轻的,本该迷茫却异常坚定的女孩口中听到这番话,仿佛一道强光,瞬间照进了他们尘封已久的心底。
片刻的沉寂之后,几位教授相互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被点燃的火焰。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教育者的使命感与激情。
“好!好!好!”秦教授连说三个好字,情绪激动,“既然你们有此志向,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岂能袖手旁观!”
沈教授也挺直了腰板,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说得对!必须做好准备。从今日起,我们的‘教学’要更有针对性。”
“晚晚,你的数理逻辑强,但还需要系统梳理;婉柔,你的文科底子好,尤其是语言,大有可为,但文史哲需融会贯通。”
周老师和吴老师也重重颔首:“我们分工,老秦负责数政经,老沈负责外语文学,我们俩负责理化史地。”
“务必在可能得机遇降临前,为她们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自此,林晚晚家中这方小小天地,学习的氛围愈发浓烈而系统。
教授们仿佛找回了昔日站在讲台上的感觉,倾尽所能,将毕生学识凝练、梳理,以最有效的方式传授给这两位孜孜不倦的学子。
灯光下,是循循善诱的讲解与凝神静听的专注;闲暇时,是纵横捭阖的讨论与思想碰撞的火花。
而林晚晚和林婉柔,在这几位命运赐予的“大师”倾心指导下,正快速的积蓄着改变命运的力量。
她们与教授们之间,已不仅是恩人与受助者的关系,更是携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相互扶持,共同前行的师生与挚友。
这份在特殊年代结成的深厚情谊,与那坚定不渝的信念,一同化作了照亮彼此前行道路的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