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林婉柔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抽噎。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林晚晚，虽然狼狈，但那眼底深处，一种名为“希望”和“斗志”的火焰，正以前所未有的炽热挣脱了昔日的灰霾，熊熊燃烧着。
“晚晚，”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我们一定要参加！一定要考上！这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她紧紧握住林晚晚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传递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当然！”林晚晚握紧她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的滚烫和力量，眼神同样熠熠生辉，“这是我们盼了无数个日夜的机会，是改变命运的钥匙！我们必须抓住！”
昏黄的煤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长长的，随着火苗的跳跃微微晃动。
她们就着这微弱的光源，开始激动地规划起来，压抑已久的激情在胸中澎湃，几乎要冲破这狭小空间的束缚。
“复习资料我们都有，几位教授这几年来教了我们那么多，我们的基础比很多人都要扎实！”林婉柔擦拭着眼泪，思路逐渐清晰。
“对！”林晚晚点头，“但从现在起，我们要更系统，更有针对性。数理化、文史哲，都不能放松。”
“尤其是你的外语，有沈教授指导，这是巨大的优势！”
“我知道，”林婉柔深吸一口气，“我会更加努力的。”
“晚晚，你说我们报考什么学校好？京市？海市？”她的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是对知识的渴望，也是对自由天空的期盼。
“都可以想！大胆去想！”林晚晚鼓励道，“只要我们考出好成绩，选择的权利就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无论是我继续学医，还是你喜欢的文学、外语，都有最顶尖的学府在等着我们！”
兴奋的交谈持续着，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想象，对可能攻读的专业，对知识的渴望，对摆脱当前环境的期盼，在小小的房间里激荡。
然而，激动之余，林晚晚并没有忘记现在的严峻。
她冷静下来，压低声音对林婉柔说：“姐，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清醒。这个消息，目前还只是传闻，没有正式公布。”
“我们必须保密，决不能透露给知青点其他人，甚至让村子里任何人知道。”
林婉柔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神色也变得凝重：“我懂！万一消息不实，或者上面政策有变，提前泄露，可能会惹来大麻烦，甚至会牵连几位教授。”
“我们偷偷准备，绝不声张。”
前几年的磨难，早已让她深刻理解了“谨慎”二字的重要。
“嗯，”林晚晚赞同，“明天，我们找个机会，悄悄去告诉秦教授他们几位。他们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高兴，或许他们也有平反的一天。”
想到几位命途多舛的教授得知这个消息后可能有的反应，姐妹俩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与激动。
夜渐渐深了，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光线愈发昏暗，最初的狂喜和激动慢慢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力量。
两人并排躺在炕上，身体疲惫，却毫无睡意，望着漆黑的屋顶，心潮依旧澎湃。
“姐，睡吧。”林晚晚翻了个身，面向林婉柔，轻声道，“从明天开始，我们要投入一场新的‘战斗’了。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不辜负所有关心帮助我们的人。”
她的眼前闪过几位教授慈祥坚韧的面容，还有这几年一直帮助她们的那几位父亲的战友，以及那些淳朴的乡邻。
“嗯。”林婉柔在黑暗中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充满了力量，“晚晚，谢谢你谢谢你这几年一直陪着我，鼓励我。”
她侧过身，紧紧握住林晚晚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化作最直白的感激。
她望着灯盏上跳跃的火苗，思绪仿佛被拉回了那些灰暗的岁月，声音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微颤，开始倾诉。
“晚晚，你知道吗？没遇到你之前，我几乎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片土地上无声无息地腐烂了。”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旧日的幽灵，“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我也是满怀一腔热血，响应号召，期待能在这里做出一番事业。”
“可没多久，家里就出事了，我父母他们的消息传来那封带着噩耗的信，像一块冰，瞬间把我所有的热情都冻住了。”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知青点里，原本说说笑笑的伙伴，看我的眼神都带了躲闪和忌讳，吃饭、干活，我渐渐成了那个被‘不小心’遗忘在角落的人。”
“村子里的人，原本还觉得我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有见识，可后来，指指点点的声音多了，连那些村民也开始用怀疑、书院的眼光看我。”
“张铁柱更是变本加厉的欺负我，觉得我一个‘黑五类’的子女，无依无靠，活该被他们揉圆搓扁。”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心想，也许我这一生，就这样了吧，在看不到尽头的压抑和孤独里，一点点耗尽”
林晚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用温暖的掌心告诉她“我在听，我在这里。”
林婉柔的泪又滑落下来，但这次，她的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然后，你来了。”
“你那么坚定地告诉我，我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姐！”
“那一刻，我知道，在这世上，我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我还有亲人，还有你！”她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话语也变得更加流畅热烈。
“你不仅认我，还那么厉害！是你不顾流言蜚语靠近我，帮我应付张铁柱一家的纠缠，想方设法让我重回知青点，让大家接纳我”
“带着我一起学习，一遍遍跟我说，国家需要人才，总有一天会恢复高考，我们要守着这个‘万一’的希望，决不能放弃学习！”
“晚晚，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垮了，根本等不到今天这个消息。”
“是你，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硬是为我凿开了一丝缝隙，让光照了进来。”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但这次，是因为温暖和感激。
林晚晚回握住她伸手擦去林婉柔脸上的泪痕，声音轻柔而坚定：“别说傻话，姐，我们是‘姐妹’啊。我们熬过来了。”
“你看，希望不是等来了吗？我们所有的坚持，都没有白费！”
“我们会一起走出这片天地，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一定！”林婉柔斩钉截铁，仿佛立下了一个永恒的誓言。
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夜晚，靠山屯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两颗年轻的心因为一个尚未证实却足够震撼的消息而紧密相连，她们的目标从未如此清晰，信念从未如此坚定。
漫长寒冬似乎终于窥见了一丝春讯，而她们，已然做好了破土而出的全部准备。
激动与希望，如同暗夜里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们，带领着她们，在无限的憧憬中，缓缓沉入或许会有书香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