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仿佛抽走了支撑在众人脊梁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返回招待所的那短短一段路，走得异常沉默而缓慢，每个人都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脚步虚浮。
连日来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带来的不是愉悦，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刚踏进招待所那间狭小的房间，几个人几乎是同时瘫倒在了硬板床上或自带的行李卷上，发出一阵长短不一的，带着解脱意味的叹息。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躁动打破。
所有人齐聚在林晚晚她们房间。
“总算考完了！”向岚岚有气无力地呻吟一声，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坐起身，眼睛瞪得溜圆。
“哎！你们说那道政治经济学的大题，第三个问答点，到底该不该联系实际生产力状况分析？我写了，又怕写偏了”
她这一开口，如同打开了闸门，其他人也纷纷加入了讨论。
“我好像漏掉了一个历史事件的时间点，明明晚晚跟我强调过的！”裴秀秀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周明杰赶紧安慰她：“没关系秀秀，那道题分值不大，你后面答得挺好的。”
郑为民比较沉稳，但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多亏了晚晚之前划得重点，好几道大题的方向都押中了！”
“还有那几位教授走前留下的资料，可是帮大忙了！”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坐在窗边，神色相对平静的林晚晚。
“是啊，晚晚！你那本梳理得数学题型笔记，今天好几道题都能找到影子！”向岚岚扑过来，抓住林晚晚的胳膊摇晃着，语气充满了由衷的赞叹和庆幸。
“你也太神了！怎么就能猜到出题人的思路呢？”
林晚晚微微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向岚岚的手背：“不是我神，是秦教授他们经验丰富，把握住了知识的核心脉络。”
“主要还是大家自己努力，也愿意相信我们。”
她语气平和，并未居功，将功劳归给了远方的师长和同伴自身的付出。
正当房间内气氛因为“对答案”和相互庆幸而重新活跃起来时，招待所的服务人员在门外喊道：“靠山屯的林晚晚、林婉柔同志，有人找！”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起身来到招待所简陋的门厅，只见邓博武和周阿姨正站在那里，邓博武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饭盒和一个纸包。
“邓叔叔！周阿姨！你们怎么来了？”林晚晚连忙迎上去。
周阿姨上前拉住林晚晚和林婉柔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关切：“考完了？怎么样？累坏了吧？”
“我们想着你们今天考完，肯定筋疲力尽的，就过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叔叔阿姨帮忙的，千万别客气！”
林晚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连忙摇头：“没有了，周阿姨，真的没有了。考试很顺利，还要特别谢谢你们，考前送来的那些文具，很好用。”
周阿姨嗔怪地轻轻拍了她一下：“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连送考都不让我们来，非要自己解决。”
“看看，这小脸都瘦了一圈。”
林婉柔在一旁缓缓解释：“周阿姨，您和邓叔叔的心意我们真的特别感激。”
“只是我们一起来考试的同伴这么多，大家都是一样的，我们不好搞特殊化。现在这样，真的已经很好了。”
林晚晚也点头附和林婉柔的话：“是啊，邓叔叔，周阿姨，我们能处理好。而且我们打算一会儿就动身回靠山屯了。”
“什么？这就回去？”周阿姨吃了一惊，看向窗外已经开始泛暗的天色。“这都什么时候了！天马上就要黑透了，路上还积着雪，多不安全！”
“听阿姨的，今晚就去家里住，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明天再回去！”
去邓部长家住？林婉柔立刻摆手，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这怎么行，周阿姨，太打扰您和邓叔叔了。”
“其他同志都一起回去，我们俩单独留下，这这不合适。”
她骨子里不愿给人添麻烦，更不愿显得自己与众不同。
林晚晚见林婉柔态度坚决，上前挽住周阿姨的胳膊，语气恳切：“周阿姨，您放心，我们人多，互相有个照应，租个牛车，慢点走，没事的。”
“真的，我们能行。”
邓博武站在一旁，一直沉默地看着。
他了解林晚晚的性子，独立、有主见。
他深知再劝无用，便伸手拦住了还想说话的妻子，对林晚晚和林婉柔沉声道：“好吧，既然你们决定了，那就路上千万小心！”
“互相照应好，宁慢勿快！回到村里，托人给县里捎个信，报个平安。”
“哎！谢谢邓叔叔！我们一定小心！”林晚晚和林婉柔齐声应道。
送走了依依不舍，再三鼎足的邓博武夫妇，姐妹俩回到房间，将决定告知众人。
众人赞同，毕竟一晚的房费也不少。
大家休息得也差不多了，便纷纷起身收拾行装。
最终，他们在县城边雇到了一辆愿意连夜赶路的牛车。
车把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汉，直言雪地路滑，走得会慢些。
众人也顾不上许多，将行李扔上车，男女分开，挤坐在铺了干草的车板上，裹紧棉衣。
随着老汉一声悠长的吆喝和清脆的鞭响，牛车晃晃悠悠地驶离了尚有余温的县城，投入了暮色四合，雪野茫茫的归途。
“晚晚，你那本笔记回去一定再借我抄一遍！”向岚岚裹着围巾，瓮声瓮气地说，眼里闪着光，“我觉得我这次有戏！”
郑为民比较务实，已经开始思考后续：“考完了，就等消息吧。估计得一阵子。这段时间，村里的活也不能完全撂下。”
程浩翔和方秋月靠在一起，低声规划着如果考上，回城可能需要准备的东西，语气中带着一种笃定的期盼。
然而，随着夜色渐深，寒气愈发逼人，车上的交谈声渐渐稀落下去。
兴奋退潮后，疲惫和未知带来的复杂心绪重新浮上来。
赵盼娣蜷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在无声哭泣。
她的复习基础最差，考试时大半题目都答得磕磕绊绊，前景一片灰暗。
李翠萍眼神放空地望着路旁不断后退的，被积雪覆盖的枯黑田野，脸上没什么表情，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是和赵大江那并未彻底解决的矛盾？还是对考试成绩的担忧？
周长山则显得有些焦躁，不时扭动一下身体，眼神闪烁，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裴秀秀和周明杰互相依偎着取暖，小声说着鼓励的话，为彼此打气。
苏志远则一直沉默着，望着星空不知在思索什么。
林晚晚和林婉柔紧紧靠坐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她们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同一辆牛车上，映照出的众生百态。
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有对现实的深深忧虑，有卸下重担后的短暂轻松，也有悬而未决的忐忑不安。
寒风吹过旷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雪沫，也带来了远方村庄零星的犬吠。
牛车在夜色中稳健而缓慢地前行，承载着十二个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大考的年轻人，驶向那同样被积雪覆盖，却代表着短暂归宿的靠山屯。
前路是寒冷的，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埋藏着一颗等待春天来临的种子。
而答案，将在不久的将来，由那一纸录取通知书，郑重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