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军区总医院,这座笼罩着特殊使命与严谨秩序的医疗殿堂,如同一架精密而高速运转的战时机器,纪律严明,效率至上。
林晚晚如同一株被移植到新土壤的树苗,必须迅速适应这里更强烈的日照、更坚硬的土地,以及周围那些已然成林的姿态各异的“原住民”。
她过于年轻的容貌,与档案上那些被简化却依然耀眼的履历形成了鲜明对比,加之“许辛舟与顾老联合推荐”的光环,让这个以实力和资历说话的环境里,多了不少审视与怀疑的目光。
资深的军医们大多沉默观察,他们看重的是实战能力与钢铁般的意志,对纸上谈兵的“天才”
同辈或年龄资历稍浅的医生护士们,有的好奇张望,有的暗自将她视为潜在的竞争对象,也有人单纯因她的年龄和性别而心存疑虑。
整个科室,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审视氛围。
然而,林晚晚对此似乎浑然未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她迅速融入科室节奏,白大褂穿戴得一丝不苟,跟在指定的带教老师——一位姓雷的干练利落的主治医师身后,如同最普通的新人。
她的态度无可挑剔。
每日最早到科室,仔细查阅交班记录和重点病人病情;
雷医生查房时,她永远提前准备好病人的最新资料,安静聆听,适时递上需要的器械或记录本;
对于分配给她的文书工作和基础操作,她一丝不苟,完成得迅速且完美。
面对同事,无论对方态度如何,她始终礼貌谦和,尊称前辈,虚心求教。
然而,一旦接触到病人,进入临床状态,那个沉静谦逊的年轻女孩便仿佛瞬间切换了模式。
一次午间,科室收治了一名在高强度训练中膝关节严重扭伤并疑似伴有韧带撕裂的年轻战士。
伤处肿胀疼痛明显,活动严重受限。
雷医生带领小组进行初步检诊后,让大家发表看法。
一位住院医师率先发言:“根据受伤机制和体征,前交叉韧带损伤可能性大,建议尽快安排ri(磁共振)明确。”
另一位补充:“肿胀太厉害,是不是先加压冷敷,严格制动,等消肿后再详细检查?”
雷医生不置可否,目光扫过一旁安静观察的林晚晚:“小林,你有什么看法?”
众人的视线集中过来。
林晚晚上前一步,并未冒然触碰伤处,而是先向疼痛紧绷的战士说明:“同志,放轻松,我看看情况。”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接着,她开始进行细致的体格检查。
她的手法极其专业且稳定,几个关键的特殊试验——chan试验、前抽屉试验、轴移试验,做得流畅而精准,力度控制恰到好处,既能引出体征,又最大限度减少患者痛苦。
她一边检查,一边低声向雷医生和周围人解释:“压痛最集中在胫骨平台内侧,外侧关节间隙也有肿胀严重,但足背动脉搏动良好,末梢血运没问题。”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将复杂的体征与可能的损伤结构一一对应。
做完检查,她看向雷医生,提出建议:“雷老师,从查体看,复合伤可能性高。ri确有必要,但肿胀期图像可能受影响。”
“我建议在目前严格制动、冰敷、加压的基础上,可以尝试用针灸和特定穴位的温和电刺激辅助消肿止痛。”
“我们学校许教授团队之前有相关研究,对急性运动损伤肿胀效果不错,能为后续检查和治疗争取更好条件。”
她提及了许辛舟,也给出了基于中西医结合思路的具体方案。
雷医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赞赏。
他亲自复核了几个关键体征,点了点头:“判断很细致,思路也开阔。就按你说的,在常规处理基础上,尝试一下辅助消肿方案,你来操作,我看着。”
林晚晚沉稳应下,取来一次性针灸针和便携式电针仪。
她的选穴精准,下针稳准快,战士几乎没感到多少刺痛。
连接电针后,调节参数的手法熟练。
不过半小时,战士只觉疼痛有所缓解,肿胀肉眼可见地轻微消退了一些。
“嘿,神了!小林医生,你这手法可以啊!”旁边一位观察的老护士忍不住小声赞叹。
雷医生看着监测数据,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拍了拍林晚晚的肩膀:“好!理论基础扎实,查体手法老道,还能灵活运用新技术。小林,有点东西!”
这次之后,科室里那些质疑的目光明显少了许多。
林晚晚用实力证明,她并非徒有虚名。
类似的场景逐渐增多。
无论是处理复杂的多发伤清创缝合,还是参与危重病人的抢救,林晚晚都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高效。
她操作器械时那种举重若轻的精准,分析病情时那种抽丝剥茧的清晰,以及在紧张氛围中始终保持冷静判断的能力,一点点折服了周围的同事。
“以前觉得就是个关系硬的学生娃,现在看来,是真有本事。”
“人家那手缝合技术,比咱们科干了三年的都漂亮。”
“脑子转得太快了,上次那个休克病人,要不是她提醒注意那个隐蔽的出血点,可能就耽误了。”
“关键是人还踏实,不骄不躁,问什么说什么,挺好相处。”
私下里,同事们对她的评价悄然改变。
雷医生更是多次在交班会上点名表扬,甚至开始让她独立处理一些情况稳定的患者,或是在紧急情况下赋予她更多的责任。
林晚晚依旧每天早早来到科室,仔细完成每一项工作,深夜才离开。
她将这里的高标准、严要求视为最好的磨刀石,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里特有的创伤救治经验和军事医学知识。
这天,轮到她值急诊夜班。
军区总医院的急诊室,夜晚往往比白天更充满不确定性与紧迫感。
林晚晚刚协助处理完一起训练摔伤,正低头完善记录。
突然,急诊大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伴随着担架车滚轮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
“让一让!重伤员!爆炸伤!快!”
林晚晚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和值班的同事一起冲了出去。
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尘土与血迹的年轻军官,他意识模糊,面色苍白,作战服多处破损,左小腿伤势恐怖,血肉模糊,可见断裂的骨茬。
“立即建立双静脉通道!吸氧!心电监护!准备紧急手术!”值班主治医师迅速下令。
林晚晚熟练地套上手套,准备上前协助评估伤情、加压包扎止血。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伤员那沾染血污却仍依稀可辨的面容时,整个人猛地一怔。
这张脸虽然比记忆中成熟坚毅了许多,但那双浓眉和脸部轮廓
“梓阳哥?!”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伤员因疼痛而紧闭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聚焦到林晚晚戴着口罩的脸上,似乎也愣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晚晚?”
竟然真的是邓叔叔的儿子!
她记得那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邓叔叔提起儿子时总是既骄傲又担忧。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震惊只在一瞬间。
下一秒,强烈的职业本能和军医院严格的纪律要求瞬间压倒了一切个人情绪。
这里是急诊室,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惊愕与担忧死死压在心底,眼神瞬间恢复冷静锐利。
她一步上前,声音清晰稳定地对旁边的护士道:“我来处理左下肢伤口评估和临时固定,准备好气囊止血带和大量纱布绷带!”
话音未落,她已俯身靠近担架,开始快速而专业地检查邓梓阳左腿的伤情,手指稳定地探查出血点和骨骼情况,同时对着意识模糊的邓梓阳低喝,试图唤醒他的注意力。
“梓阳哥!坚持住!看着我!保持清醒!”
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她已利落地戴上无菌手套,身影坚定地没入抢救室那一片明亮而紧张的光影之中。
门外,夜色深沉;门内,一场与死神的争夺战,刚刚吹响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