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从石头岭悄悄转移到二十里外的刘家坳，这里地势比石头岭更隐蔽，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进出。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预定的交通线只有十五里，是理想的出击阵地。
安顿下来后的第二天，林明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更详细的情报和作战计划。
“八路军主力已经出发了。”林明在临时指挥部里摊开地图，“第一支队三千人，由李长顺同志率领，三天后将到达青龙镇。第二支队两千五百人，由王大山同志率领，四天后到达黑虎岭。你们的任务是，在主力到达之前，拿下交通线上的关键据点——黄石镇。”
李啸川看着地图上的黄石镇。那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位于豫鄂边和鄂北的交界处，是交通线的咽喉。鬼子在那里驻了一个中队，还有伪军一个连，总共两百多人。镇子四周修了围墙，四个角有炮楼，易守难攻。
“黄石镇不好打。”陈振武皱着眉头说，“咱们现在虽然有了八百多人，但强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所以不能强攻。”林明说，“黄石镇的伪军连长叫马三炮，这个人我们可以争取。”
“争取？怎么争取？”
“马三炮原来是个土匪，后来被鬼子收编，当了伪军连长。但他对鬼子并不忠心，只是图个活路。”林明说，“我们已经派人跟他接触过，他表示愿意反正，条件是保证他和弟兄们的安全，还要给一笔安家费。”
“他要多少？”周安邦问。
“五千大洋。”
“五千？”王铁生叫起来，“咱们哪来这么多钱？”
“钱不是问题。”林明说，“总部已经准备好了。问题是，怎么能让马三炮相信我们，并且配合我们行动。”
李啸川想了想，说：“我去跟他谈。”
“太危险了。”赵根生说，“万一马三炮是假反正，设下圈套，你就回不来了。”
“危险也得去。”李啸川说，“如果马三炮真的能反正，咱们就能兵不血刃拿下黄石镇，为主力部队打通交通线扫清障碍。这个险值得冒。”
陈振武沉默了一会儿，说：“啸川，我同意你去。但得多带几个人，以防万一。”
“我带五个人去。”李啸川说，“张黑娃、王秀才、孙富贵，再加两个身手好的战士。”
“什么时候去？”
“明天晚上。”李啸川说，“林同志，你安排一下，让我们跟马三炮见面。”
“好。”
第二天傍晚，李啸川带着五个人出发了。他们都换上便装，把短枪藏在衣服里。林明在前面带路，七个人趁着夜色向黄石镇摸去。
黄石镇外五里有个小村子，马三炮约定的见面地点就在那里的一户农家里。
到了村子，林明带他们来到村东头的一户人家。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一个老汉探出头。
“林先生来了？”
“来了。”林明说。
老汉让他们进屋。屋里点着油灯，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的汉子坐在桌前，正是马三炮。他身边站着两个卫兵，腰里别着驳壳枪。
“马连长，这位就是李营长。”林明介绍。
马三炮打量了李啸川一番，点点头：“李营长，久仰。请坐。”
李啸川坐下，开门见山：“马连长，听说你愿意反正？”
“是。”马三炮说，“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保证我和弟兄们的安全。第二，给我们一笔安家费，每人一百大洋。第三，事后放我们回家，不追究以前的事。”
“这些条件都可以答应。”李啸川说，“但你怎么证明你是真心反正？”
马三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啸川：“这是黄石镇的布防图。炮楼的位置，机枪的位置，鬼子巡逻的时间，都在上面。”
李啸川接过图看了看，很详细，应该是真的。
“光有图还不够。”李啸川说，“你得配合我们行动。”
“怎么配合？”
“后天晚上，我们会进攻黄石镇。”李啸川说，“到时候，你带着你的连，控制西门。等我们发起进攻时，你打开西门，放我们进去。”
马三炮想了想，说：“可以。但你们得先给一部分钱，作为定金。”
“你要多少？”
“两千大洋。”
李啸川看向林明。林明点点头，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布袋里是白花花的银元。
马三炮拿起一块银元，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响。是真的。
“好。”马三炮收起布袋，“后天晚上，我在西门等你们。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不守信，别怪我不客气。”
“我们说到做到。”李啸川说。
谈妥了，李啸川等人离开村子，返回刘家坳。
路上，张黑娃小声说：“营长，这个马三炮可靠吗？我总觉得他不像个好人。”
“土匪出身，肯定有江湖习气。”李啸川说，“但只要他贪财，咱们就能控制他。五千大洋不是小数目，他舍不得放弃。”
“万一他收了钱不办事呢？”
“那就怪不得我们了。”李啸川说，“到时候，连人带钱一起拿回来。”
回到刘家坳，李啸川立即召集干部开会，布置任务。
“后天晚上，进攻黄石镇。”李啸川指着地图，“王铁生，你带一大队主攻西门。赵根生，你带二大队在东门佯攻。张宝贵，你带三大队在北门牵制。我亲自带预备队，随时支援。”
“马三炮那边呢？”陈振武问。
“他答应控制西门，放我们进去。”李啸川说，“但咱们不能完全依赖他。要做好强攻的准备。”
“弹药够吗？”周安邦问。
“林同志带来的补给很充足。”李啸川说，“子弹每人一百发，手榴弹每人五枚，还有炸药包。够打一场硬仗了。”
接下来的两天，部队加紧准备。战士们检查武器，擦拭枪械，准备干粮。工兵排制作了二十个炸药包，准备用来炸炮楼。
到了约定的那天晚上，部队出发了。
八百多人分成三路，悄悄向黄石镇运动。李啸川带着预备队跟在主攻部队后面。
夜晚的黄石镇很安静，只有炮楼上的探照灯来回扫射。围墙上的哨兵在巡逻，不时传来口令声。
王铁生的一大队最先到达西门。按照约定，马三炮应该在西门等他们。但西门紧闭，城楼上也没有人。
“营长，情况不对。”王铁生用步话机报告，“西门没人接应。”
李啸川心里一沉：“再等等，可能马三炮还没准备好。”
等了半个小时，西门还是没动静。而这时，东门和北门的佯攻部队已经就位了。
“不能再等了。”李啸川下令，“强攻！”
“是！”
战斗打响了。赵根生的二大队在东门首先开火，吸引鬼子的注意力。张宝贵的三大队在北门也开始进攻。
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调集兵力防守东门和北门。
这时，王铁生的一大队开始强攻西门。
“爆破组，上！”王铁生下令。
三个战士抱着炸药包，冲向西门。城楼上的鬼子发现他们，机枪开火。一个战士中弹倒下，另外两个继续冲锋。
“火力掩护！”王铁生喊。
机枪开火，压制城楼上的鬼子火力。两个爆破手冲到城门下，安放炸药包，拉燃导火索，然后滚到一边。
轰隆一声巨响，西门被炸开了。
“冲啊！”王铁生大喊。
战士们冲进西门。但刚冲进去，就遇到了猛烈抵抗。原来，马三炮根本没反正，他收了钱，却把李啸川的进攻计划告诉了鬼子。鬼子在西门内设了埋伏，等着他们进来。
“有埋伏！撤！”王铁生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鬼子从四面围了上来，把一大队堵在城门洞里。
“营长，我们中埋伏了！”王铁生在步话机里喊。
李啸川听到爆炸声和枪声，知道情况不妙。
“预备队，跟我上！”李啸川带着预备队冲向西门。
但西门已经被鬼子火力封锁，冲不进去。
“从侧面爬城墙！”李啸川下令。
战士们找来梯子，搭在城墙上，开始攀爬。城楼上的鬼子发现，机枪扫射。几个战士中弹摔下来。
“黑娃，带人压制城楼！”李啸川喊。
张黑娃带着几个神枪手，瞄准城楼上的机枪手，开枪。机枪手中弹倒下，但很快又有鬼子接替。
战斗很激烈。一大队被困在城门洞里，伤亡很大。王铁生大腿中弹，还在坚持指挥。
“营长，这样打下去不行！”赵根生在步话机里喊，“得想办法救出一大队！”
李啸川看着战况，知道强攻不行。他想了想，下令：“二大队、三大队，集中火力，攻击东门！把鬼子的兵力吸引过去！”
“是！”
赵根生和张宝贵集中兵力，猛攻东门。鬼子果然把一部分兵力调往东门。
西门压力减小，李啸川趁机带预备队冲了进去。
城门洞里，王铁生的一大队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个个带伤。
“铁生，怎么样？”李啸川冲过来。
“还死不了。”王铁生咬着牙，“营长，马三炮那王八蛋骗了我们！”
“我知道。”李啸川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撤！”
“往哪儿撤？四面都是鬼子。”
“往镇中心撤。”李啸川说，“攻其不备。”
部队向镇中心冲去。鬼子没想到他们会往镇里冲，一时没拦住。
镇中心是鬼子指挥部，防守兵力不多。李啸川带人冲进指挥部，里面的鬼子军官正在指挥作战，看到他们冲进来，大吃一惊。
“八嘎！”一个鬼子少佐拔刀。
张黑娃冲上去，一刀砍倒少佐。其他战士迅速解决了指挥部里的鬼子。
“占领指挥部！”李啸川下令。
战士们占领指挥部，依托建筑物防守。鬼子很快围了上来，但指挥部建筑坚固，一时攻不进来。
“清点伤亡，补充弹药。”李啸川说。
清点结果：一大队伤亡过半，只剩下八十多人能战斗。预备队伤亡三十多人。总共还有一百二十多人。
而外面的鬼子，至少还有两百多人。
“营长，咱们被包围了。”赵根生在步话机里说，“我和张宝贵在外面，但冲不进来。”
“别硬冲。”李啸川说，“你们在外围骚扰，牵制鬼子兵力。我们在这里坚守，等天亮。”
“明白。”
战斗暂时停歇。鬼子把指挥部团团围住，但不进攻，似乎在等天亮。
李啸川知道，天亮后，鬼子可以调集更多兵力，那时候就更难突围了。
必须在天亮前想办法突围。
但怎么突围？四面都是鬼子，硬冲肯定伤亡惨重。
李啸川观察指挥部。这是一栋两层小楼，后面有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
“黑娃，你去看看，井里有没有水。”李啸川说。
张黑娃去了，很快回来：“营长，井是干的，但下面好像有通道。”
“通道？”
“对，我下去看了，井壁上有个洞口，应该是下水道。”
李啸川眼睛一亮：“走，去看看。”
几个人下到井里。井确实干了，井壁上有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
“拿火把来。”
火把拿来，李啸川带头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下水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走了约莫五十米，前面出现了亮光——是个出口。
出口在镇外的一片荒地里，很隐蔽。
“太好了！”李啸川说，“从这里可以出去。”
回到指挥部，李啸川制定突围计划。
“从下水道撤。”李啸川说，“但得有人断后，掩护大部队撤离。”
“我断后。”王铁生说。
“你腿受伤了，不行。”李啸川说，“我断后。”
“营长，你不能断后。”赵根生在步话机里说，“你是指挥官，得带着部队撤离。我断后，我在外面，可以接应你们。”
“根生……”
“别争了。”赵根生说，“这是命令。”
李啸川知道赵根生说得对。他是指挥官，不能轻易牺牲。
“好吧。根生，你带二大队在外围接应。我们从下水道撤出后，在镇外汇合。”
“明白。”
半夜，突围开始。伤员先撤，然后是战士，最后是干部。
李啸川和张黑娃断后。等大部分人都撤走了，他们才钻进下水道。
鬼子发现他们要跑，开始进攻。但指挥部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几挺机枪在自动射击——那是赵根生想出的办法，把机枪固定好，绑上绳子，定时射击，制造还有人在防守的假象。
等鬼子攻进指挥部时，李啸川他们已经从下水道撤出去了。
在镇外与赵根生汇合，清点人数：撤出来一百一十人，牺牲了四十多人。
“马三炮这个王八蛋！”张黑娃骂道，“下次见到他，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会有机会的。”李啸川说，“但现在，咱们得撤。鬼子很快会追来。”
部队撤向刘家坳。路上，李啸川一直在想，这次失败，不只是马三炮的背叛，更是因为他们太轻信了。
打仗，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回到刘家坳，天已经亮了。陈振武和周安邦等在那里，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啸川，你们可回来了。”陈振武说，“听说黄石镇打得很惨烈？”
“嗯。”李啸川说，“我们中计了，马三炮没反正。”
“这个畜生！”陈振武骂道，“等打下黄石镇，第一个宰了他！”
“现在的问题是，黄石镇没拿下，交通线就打通不了。”周安邦说，“八路军主力快到了，咱们怎么交代？”
李啸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黄石镇还得打。但这次，不能靠内应，得靠我们自己。”
“怎么打？”
“用计。”李啸川说，“马三骗了我们一次，咱们就让他还回来。”
“具体呢？”
李啸川说了他的计划。听完，陈振武和周安邦都点头。
“这个办法可行。”陈振武说，“但得抓紧时间。八路军主力三天后就到，咱们必须在他们到达之前拿下黄石镇。”
“明白。”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而这次，他们不会再轻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