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在戈壁的夜色中跋涉。肋部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依旧传来阵阵抽痛，但更沉重的是精神上的疲惫与那股萦绕不散的、被至高存在“注视”过的战栗感。他不敢深入睡眠，只能依靠系统能量带来的微弱恢复效果和钢铁般的意志强撑着。
他必须回去。不仅仅是为了传递情报，更因为一种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源自他与秦雪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却在生死与共中建立起的羁绊。
当他终于凭借记忆和星空定位，远远望见“铁堡”那如同匍匐巨兽般的轮廓时，心脏猛地一沉。
铁堡，正在燃烧。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火焰，而是能量过载和激烈交火的光芒，将堡垒的多个出入口和部分上层结构映照得一片通红。夜空中，偶尔有拖着尾焰的炮弹轨迹划过，落入堡垒外围，爆开一团团火光。更远处，如同潮水般的、形态各异的黑影，正从荒原的黑暗中不断涌出，悍不畏死地冲击着铁堡的外围防线！枪声、爆炸声、怪物的嘶吼声以及能量武器独特的嗡鸣声，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隐约可闻。
战争，已经开始了！而且铁堡显然处于被动防守，甚至是被围攻的状态！
苏哲压下立刻冲过去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正面战场混乱无比，他一个人贸然闯入，不仅无法有效传递情报，还可能被双方的火力误伤。
他想到了之前与秦雪约定的备用联络方式——一个位于铁堡侧后方、相对隐蔽的废弃观测点。那是他们早在第一次探查铁堡外围时就选定的应急汇合点。
绕开主战场，苏哲凭借伪装和速度，如同幽灵般穿过怪物攻势相对薄弱的区域，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那个观测点。这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混凝土结构，入口隐蔽，内部空间不大，但视野良好，可以观察到铁堡侧翼的情况。
他刚进入观测点，一道冰冷的枪口就抵在了他的后脑。
“别动。”一个刻意压低的、熟悉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决。
是林薇。她带着小杰，奉命在这里留守，既是作为联络点，也是一条不得已时的退路。
“是我，苏哲。”苏哲平静地开口，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动作。
枪口猛地一颤，随即移开。林薇从阴影中转出，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眼圈瞬间就红了：“苏哲！你……你终于回来了！你受伤了？！”她看到了苏哲染血的肋部和苍白的脸色。
“皮外伤，不碍事。”苏哲摆了摆手，急切地问道，“秦雪她们呢？铁堡里面情况怎么样？”
“雪姐和小雨，还有刘工，都在能源区里面。里面发生了叛乱，刚刚平息，但能源系统受损严重，怪物大军就来了……”林薇语速飞快，带着哭腔，“王队长派人送我们出来在这里接应，说如果……如果情况不对，就让我们自己想办法离开……”
情况比苏哲想象的还要糟糕。内忧外患，能源系统受损，铁堡的防御恐怕撑不了多久。
必须立刻联系上秦雪！
苏哲尝试使用之前与秦雪约定的短距通讯器，但里面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显然铁堡内部的强烈能量干扰和战斗破坏了大部通讯。
就在他思索其他方法时，观测点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敲击声——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苏哲示意林薇警戒，自己悄然靠近入口。片刻后，一个矫健的身影带着一身硝烟和机油味闪了进来，正是秦雪！
她看到苏哲，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彩，那强装的镇定几乎在瞬间瓦解，但又被她强行压下。她没有多余的话语，一步上前，紧紧抓住苏哲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仿佛要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你回来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却包含了所有的担忧、恐惧与此刻的庆幸。
“我找到了线索，但也惹来了大麻烦。”苏哲言简意赅，直接切入正题，将他在寂静岭的发现——残破的塔基、能量脉络图、完整的“源点之塔”可能存在的方向，以及最后引来的恐怖“注视”和腐化狂潮，快速而清晰地告知秦雪。
秦雪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苏哲带来的情报至关重要，但也预示着更大的绝望。完整的“源点之塔”遥不可及，而眼前的危机已迫在眉睫。
“铁堡撑不了多久。”秦雪声音沙哑，“能源系统被叛徒破坏，稳定性大跌，防御武器无法全力运转。雷顿指挥官正在组织最后的抵抗，但怪物太多了，而且……其中混杂着一些被腐化能量强化的个体，非常难对付。”
她看着苏哲，眼神复杂：“指挥官让我带话给你……也带给你一个选择。”
“他说，铁堡感谢你们做的一切。但局势已无法挽回。他会在核心区域进行最后抵抗，为我们……也为尽可能多的幸存者，争取从秘密通道撤离的时间。”秦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问你们……是选择和幸存者一起撤离，还是……另有打算？”
这是一个沉重的抉择。跟随大部队撤离，相对安全，但意味着放弃铁堡，放弃可能存在的、利用铁堡资源反击的机会，前路亦是未知。而留下，或者选择苏哲那条寻找“源点之塔”的道路，则意味着九死一生。
苏哲几乎没有犹豫。他看向秦雪，目光坚定：“我们去找‘源点之塔’。”
他拿出那个冰冷的存储体，又指了指北方。
“只有找到它，才有一线生机。否则，就算撤离，也只是延缓死亡。铁堡的牺牲，不能白费。”
秦雪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然，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他决定救援自己母女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好。”她重重点头，“我去带小雨和刘工出来。我们一起走。”
“不。”苏哲却摇了摇头，出乎秦雪的意料，“你和林薇，带着小杰，跟随大部队撤离。”
秦雪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和拒绝。
苏哲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听我说。寻找‘源点之塔’的路，比寂静岭更危险。我一个人，目标小，机动性强。你们跟着，生存几率更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薇和她身后怯生生的小杰。
“而且，幸存者队伍需要领导者，需要能保护他们的人。雷顿留下断后，撤离的队伍需要新的核心。你，王磊，还有林薇的能力，可以带领他们找到新的栖息地，延续火种。”
这是最理性的分配。苏哲去搏那唯一的希望，秦雪她们去保存现有的力量。
秦雪死死咬着嘴唇，鲜血渗了出来。她知道苏哲说的是对的，但这分离的痛楚，却比任何伤口都更令人窒息。
“活着回来。”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如同誓言，也如同乞求。
“我会的。”苏哲承诺道，尽管他知道这个承诺在未知的危险面前多么苍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秦雪和林薇，将身上大部分剩余的弹药和补给留给她们，只带上最低限度的物资和那颗深蓝色的晶体（从塔基上取下）。
没有更多的告别，他转身，再次义无反顾地，独自没入了铁堡侧翼的黑暗之中，朝着北方，朝着那地图上模糊标记的、希望与毁灭并存的未知之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远方战火的映照下，显得无比孤独，却又顶天立地。
秦雪强忍着追上去的冲动，抹去眼角的湿润，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林薇，我们走。去集合点，还有很多人在等我们。”
希望的火种，必须有人守护。
而开辟道路的利刃，也已再次出鞘。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