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信号与铁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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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信号源的十五公里,在旧世界的平地上不过是三小时的轻装行军。在这片被秦雪暗自命名为“缄默森林”的地方,它成了一场持续十二小时、榨干每一丝体力的磨难。

第一个障碍是森林本身的变化。

随着他们向北移动,树木的形态逐渐从螺旋状转向另一种怪异:树干开始分叉,不是向上,而是像瘫痪的手指一样向四面八方摊开,末梢垂落地面,重新扎根,形成一个个拱门状的循环结构。他们不得不匍匐、侧身、甚至仰躺着从这些“拱门”下挤过去。树皮表面的黏液分泌增多,滴落时发出黏腻的声响,在苔藓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反光的浅洼。林薇警告这些黏液具有信息污染性——直接接触可能导致短时间的认知混乱。

第二个障碍是饥饿与干渴。

最后的食物在第六小时耗尽。小杰尝试用军刀割下一块看起来相对正常的树皮,断面流出的却是暗红色的、散发着铁锈气味的汁液。林薇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她的表情瞬间扭曲。

“重金属含量超标,还有某种神经抑制剂。”她吐出汁液,用所剩无几的清水漱口,“这不是自然演化出来的防御机制。是设计。”

“谁的设计?”秦雪问。她的嘴唇已经干裂,说话时撕裂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方舟议会。或者更早的什么。”林薇靠在一棵树上喘息,“这片森林的生态结构里嵌入了太多非自然元素。我刚才尝试解析一株荧光苔藓的基因序列结果发现了三段人工合成的编码段,功能分别是加速光合作用、增强信息素分泌,以及接收特定频段的指令信号。”

她看向秦雪:“这意味着,森林可能被远程控制。或者,至少曾经是。”

小杰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瓶水——其实只剩瓶底浅浅一层。他递给秦雪,秦雪摇头,推向林薇,林薇又推回给小杰。最后三人轮流,每人只抿了一小口,湿润干得冒烟的喉咙。

无线电信号仍在继续,每隔三十分钟自动播放一次。但内容开始出现变化。最初的“壁垒幸存者避难所”循环播放七次后,第八次插入了一个新的词:

“警告渗透”

第九次:“不要相信笑脸”

第十次,也就是他们出发后第五小时接收到的,变成了一段更长的、夹杂着电流噪音的语音:“这里是壁垒前哨七号我们已与母站失联十九天森林在变化它在学习模仿我们重复,不要回应任何以人类声音发出的指令,尤其是尤其是儿童的声音”

信号到此中断,只剩下背景噪音。

三人停下脚步,在昏暗的光线下交换眼神。森林此刻显得更加阴森——那些垂落的枝条像静止的绞索,那些发光的苔藓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儿童的声音。”小杰低声重复,握紧了刀柄,“你们听到了吗?”

秦雪侧耳倾听。起初只有寂静,但渐渐地,从极远处——或者说,从森林的各个方向——飘来极其细微的、像风声又像低语的声音。如果集中注意力去分辨,那声音会聚合成某种旋律,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哼唱,音调稚嫩,属于一个不超过十岁的孩子。

哼唱的旋律很陌生,但节奏让人莫名不安:每个音符的时值完全相等,间隔也完全相等,像一台精确但缺乏感情的音乐盒。

“认知污染。”林薇闭上眼睛,额头的印记微微发亮,“它在扫描我们的记忆,寻找最能引发情感反应的刺激模式。儿童的声音、求救的呼唤、熟悉的口音都是经典的渗透手段。”

“那真正的信号呢?”秦雪看向个人终端,信号强度条在微弱地跳动,“那个警告本身也可能是陷阱。”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林薇睁开眼睛,金色光晕再次浮现,“但有一个办法验证。我能尝试逆向追踪信号源的真实位置,同时分析它的编码结构,判断是否有人为篡改的痕迹。不过”

“不过什么?”

“这会消耗大量精神力,而且可能暴露我们的存在。”林薇说,“森林既然能接收指令,很可能也能发射扫描信号。我的逆向追踪就像在黑暗房间里打开手电筒——我能看清一些东西,但别人也能看见我。”

秦雪沉思片刻。继续盲目前进的风险不亚于暴露的风险。至少主动探测能获得信息,而信息是末世最稀缺的资源。

“做吧。”她说,“小杰和我警戒。如果有什么东西被引过来,我们就战斗。”

林薇点头,盘腿坐下。她将双手掌心向上放在膝盖上,额头印记的光芒逐渐增强,从珍珠白转为淡金,再转为一种灼热的亮白色。光芒中,细小的几何符号像活物一样游动、重组。她的呼吸变得极慢极深,每次吸气都持续十秒以上,呼气时从口中飘出带着微光的雾气。

秦雪和小杰背靠背站立,各自警戒一个方向。森林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周围的光线开始有规律地明暗变化,像是巨大的瞳孔在调节进光量。远处那个儿童的哼唱声变得更清晰了,而且开始出现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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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的人呀,跟我来妈妈在等着,烤好了面包热乎乎的,甜蜜蜜的面包”

歌词用稚嫩的童声唱出,但旋律透着一股冰冷的机械感。更可怕的是,它开始模仿特定的口音——先是带点北方腔的普通话,然后是江浙一带的软语,接着是秦雪家乡的西南方言。

它在试探。在寻找最能勾起他们回忆和情感的音色。

小杰的手在微微发抖。秦雪知道为什么——小杰在旧世界有个妹妹,末世降临时才六岁。他们失散了,在逃离城市的人群中被冲散,那是小杰极少提起但从未放下的伤痕。

“别听。”秦雪低声说,但她自己的心脏也在收紧。那声音开始混合进一种熟悉的音色——像她母亲,像她早已去世的外婆。

林薇突然睁开眼睛。

光芒从她眼中迸射而出,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金色,而是刺眼的银白色,瞳孔完全消失,整个眼球变成两个发光的球体。她张开口,发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多重声音的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夹杂着电子合成音:

“坐标锁定。距离:十二点七公里。方位:正北偏东三点二度。信号源性质:复合结构。表层为旧世界军用紧急频段信号,内容为循环警告。深层为为某种意识投影,频率与森林主意识网络同步率为百分之九十四。”

她的声音恢复正常,但语速极快,像在背诵报告:“警告内容真实度评估:高。信号发送者确为人类幸存者团体‘壁垒’成员。但信号发送设备已被寄生——有生物组织与机器融合的迹象。发送者生理状态:无法判断,生命体征读数矛盾,既有活体特征又有腐败分解特征。”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来:“我还检测到求救。不是通过无线电,而是通过某种更原始的神经信号脉冲。只有一个词,重复发送了至少上千次‘杀了我’。”

森林安静了一瞬。

连那个模仿儿童的哼唱声也停止了。

然后,反击来了。

不是物理攻击。而是认知层面的全面侵袭。

秦雪眼前的景象开始分裂——她同时“看见”三个重叠的现实:一个是此刻的森林,一个是旧世界她童年的小镇街道,第三个是苏哲牺牲时那片燃烧的星空。三个画面以相同的清晰度同时存在,互相渗透,街道的砖石纹理爬上树干,星空的光芒从树叶缝隙漏下。

她听到声音的混合:母亲喊她吃饭的呼唤、林薇快速分析数据的低语、小杰妹妹的哭声、能量武器开火的尖啸、还有她自己心脏狂跳的鼓点。所有这些声音以相同的音量同时播放,没有主次之分。

她的触觉也在错乱:感觉到作战服粗糙的面料,同时也感觉到童年棉被的柔软,以及苏哲最后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感官的界限彻底崩溃了。信息过载让大脑的防御机制启动——剧痛从太阳穴炸开,像有两根烧红的铁钎从两侧刺入颅骨。秦雪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指深深抠进苔藓里。

小杰的情况更糟。他正对着空气挥刀,刀锋劈砍着不存在的敌人,口中发出压抑的嘶吼,眼泪混合着汗水从脸上滚落。他在和记忆中的鬼魂战斗。

只有林薇还能保持相对清醒。她的眼睛已经恢复常态,但额头印记亮得如同烙铁。她双手按在太阳穴上,咬紧牙关对抗着信息的洪流。

“它在注入记忆!”她从牙缝里挤出话语,“不是伪造的是它从之前捕获的人那里提取的真实记忆碎片!它在用这些碎片覆盖我们的意识,让我们分不清自己是谁!”

秦雪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想起旧世界受过的训练——在极端压力下保持认知完整性的技巧。核心是锚点:找到一个真实、稳固、属于“此刻”的感知,紧紧抓住它,以它为准绳判断其他所有输入的真伪。

她的锚点是疼痛。肩部的旧伤此刻像有火焰在灼烧,每一次心跳都带动一阵刺痛。这是真实的。这是“此刻”的秦雪正在承受的。其他所有——童年的街道、母亲的声音、苏哲的温度——都是入侵的噪音。

她抓住这疼痛,用它作为利斧,劈开混乱的感官迷雾。

“小杰!”她吼道,声音因为痛苦而扭曲,“听我的声音!只有我的声音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小杰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的眼睛充血,瞳孔涣散,但秦雪的喊声像一根绳子,把他从记忆的深井里往上拉了一点。

“林薇!”秦雪转向科研员,“你能反向干扰吗?哪怕只是制造一个‘静默区’!”

“需要时间”林薇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划过的轨迹留下短暂的光痕,光痕交织成复杂的网络,“它在用整个森林的意识网络作为发射源功率太大了我需要找到一个共振频率,制造局部干扰”

她的声音突然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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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个儿童的哼唱声又回来了,这次就在他们身边——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从他们靠着的树干内部发出。树皮表面鼓起一个人脸状的凸起,凸起蠕动、塑形,最终形成一张精致的、属于小女孩的脸。皮肤是木质的纹理,眼睛是两颗发光的苔藓球,嘴巴张开,吐出那首诡异的歌谣:

“迷路的人呀,别害怕跟我回家,跟我回家”

人脸从树干上“剥离”出来,带着一截藤蔓状的颈项,像蛇一样悬吊在空中,缓缓转向秦雪。苔藓眼球没有瞳孔,但秦雪能感觉到它在“注视”自己。

“妈妈”人脸用小女孩的声音说,这次直接是对秦雪说的,“你为什么丢下我?”

秦雪的心脏像被冰手攥住。她从未有过孩子。这明显是森林从别的受害者记忆里挖出的创伤,胡乱拼凑的武器。但即使知道是假的,那句话还是像毒刺一样扎进心里。

她举起枪,手却在抖。

“开枪。”林薇嘶哑地说,“那不是生命,只是信息的傀儡!”

人脸笑了。木质嘴唇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里面没有牙齿,只有密密麻麻的、像虫卵一样排列的发光孢子。

“妈妈不爱我了”它用泣音说,然后猛地张开嘴——

不是攻击。而是“呕吐”。

大量记忆碎片以全息影像的形式从它口中喷涌而出: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的画面、一场车祸的瞬间、医院里心电监护仪变成直线的嘀声、坟墓前枯萎的花束所有画面都带着强烈的情感印记——爱、恐惧、悲伤、绝望。这些碎片像暴风雪一样席卷而来,试图淹没秦雪的意识防线。

就在这时,林薇完成了她的计算。

她双手猛地合十,额头印记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银色波纹。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那些入侵的感官幻象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消失。儿童的哼唱声戛然而止,人脸瞬间崩解成普通的树皮碎屑,重叠的现实景象合并为唯一的此刻。

静默区建立了——半径大约五米的一个半球形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森林的意识干扰被暂时屏蔽了。

代价是林薇直接晕了过去。

秦雪接住她软倒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林薇的呼吸微弱,额头印记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皮肤下隐约有细密的、像电路板走线一样的银色纹路在缓慢蠕动——那是逆熵之种过度运作的迹象。

小杰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刀从手中滑落。他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那鬼东西它知道我妹妹的事。它用她的声音”

“我们知道。”秦雪将林薇轻轻放下,检查她的生命体征——还活着,但极度虚弱,“森林在读取我们的记忆。越靠近信号源,它的渗透能力越强。”

她看向个人终端。信号强度条现在稳定在中等水平,方向指示明确。距离:十一点三公里。比之前缩短了一点四公里——这意味着他们在刚才的混乱中无意识地前进了。

没有时间休息了。静默区的效果不会永久持续,林薇的状态也不允许她再施展一次干扰。他们必须在森林的下一次攻击前,抵达信号源,无论那里等待的是什么。

秦雪将林薇背起。科研员轻得让人心慌,像一具精致的空壳,只有微弱的心跳证明生命还在。

“能走吗?”她问小杰。

小杰抹了把脸,捡起刀,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但稳住了。“能。”

他们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程,森林改变了策略。不再直接进行认知攻击,而是用更物理的方式阻挠。

地面开始“拒绝”他们——苔藓层下突然冒出尖锐的、骨质般的突起,试图刺穿鞋底。树木的枝条像活过来的触手,从上方垂落缠绕。甚至空气的阻力都在增加,仿佛森林在调高这一区域的“粘度”。

秦雪和小杰不得不以战斗姿态前进:刀劈开藤蔓,脚踢碎骨刺,每一步都像在粘稠的胶水中跋涉。体力以恐怖的速度消耗,汗水浸透的衣服很快又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林薇在秦雪背上偶尔会无意识地呢喃,说的都是破碎的术语:“信息熵阈值神经网络重构率融合进度百分之三十七”

她在睡梦中仍在对抗,仍在计算。

第六小时,他们遇到了第一个物理意义上的“障碍”:一道墙。

不是人造的墙,而是由无数粗细不一的藤蔓交织、硬化后形成的天然屏障。墙高超过五米,向左右两侧延伸,消失在昏暗的森林深处,看不到尽头。表面布满瘤状凸起,每个凸起都在缓慢地脉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室。

墙的正中央,有一个“门”。

或者说,一个模仿门的结构:藤蔓编织成拱形,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拱门上方,用烧焦的树枝拼出三个歪斜的字:

“壁垒在此”

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人类的笔迹。在第三个字的下方,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已经氧化发黑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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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放下林薇,让她靠墙坐下,然后和小杰一起检查这面藤蔓墙。她用刀尖刺了刺墙面,硬度堪比混凝土。小杰试图从侧面绕行,但走了不到五十米就折返——墙的尽头连接着一片无法通过的、长满毒刺的灌木丛。

“只能从门走。”小杰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疲惫,“这明显是陷阱。”

“但也是唯一的路。”秦雪看向那个黑暗的拱门内部。她的直觉在尖叫危险,但直觉在末世往往指向唯一的选择。

她蹲下来,轻轻摇晃林薇的肩膀:“醒醒,我们需要你的感知。”

林薇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但很快聚焦。看到藤蔓墙和那个门时,她倒抽一口冷气。

“不”她低声说,“不要进去。那里面那里面没有空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薇挣扎着坐直,手指向拱门,“我的感知穿不透那片黑暗,不是因为有什么屏障,而是因为那里根本没有‘内部’。它是一个空间褶皱,一个自我循环的回路。走进去的人会一直在里面绕圈,直到体力耗尽,然后”

她顿了顿:“然后成为森林的养料。我之前感知到的那些被同化的‘猎人’,他们的意识碎片里都有关于这扇门的记忆——走进去了,一直走,永远走不到头,最后连‘想出去’这个念头都忘了。”

秦雪感到一阵寒意:“那真正的入口在哪里?”

林薇闭上眼睛,额头印记微弱地闪烁。几秒钟后,她指向墙的右侧,距离拱门大约三米的位置:“那里。墙面有一个薄弱点,后面是空的。但”

“但是什么?”

“后面有生命反应。不止一个。它们在等待。”林薇睁开眼睛,眼里有恐惧,“而且它们的状态很奇怪。既不是完全的人类,也不是完全的森林造物。介于两者之间,像转化到一半,卡住了。”

秦雪和小杰对视。转化到一半,可能意味着保留部分人类意识,但也可能意味着无法预测的敌意。

“有别的路吗?”小杰问。

林薇摇头:“森林的意识网络在这片区域高度集中,所有的物理结构都在它的监控下。绕路只会遇到更多类似的门。这面墙是筛选机制——只有识破假门的人,才配见到‘壁垒’的真实入口。”

“那就硬闯。”秦雪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件有用的东西:一个从逃生舱残骸里拆下来的小型能量电容器,原本用于应急启动,现在可以改造成一次性的爆破装置。

“小杰,准备突入。林薇,跟紧我,如果里面的东西试图进行认知攻击,尽力干扰它们,哪怕只有几秒。”

她将电容器贴在林薇指出的薄弱点上,设定三秒延迟。

“三。”

小杰举起双刀,身体微蹲,像准备扑击的豹子。

“二。”

林薇双手按住太阳穴,额头印记重新亮起微弱的光。

“一。”

电容器引爆。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高频的能量释放。藤蔓墙在瞬间被加热到白炽,然后从中心点开始崩解、气化,形成一个直径一米的圆洞。洞的边缘还在冒烟,洞的另一侧传来惊愕的喊叫和人影晃动的声音。

秦雪第一个冲进去。

里面不是森林。

而是一个被藤蔓墙围起来的、大约篮球场大小的圆形空地。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显然是旧世界的建筑材料,被搬运到这里重新铺设。空地中央有一堆篝火的余烬,周围散落着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防雨布搭成。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活人。

七个。秦雪一眼扫过就数清了。他们围在洞口周围,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生锈的铁管、削尖的木矛、一把老式猎枪、甚至还有一把消防斧。所有人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深陷,但眼神里有一种幸存者特有的、混合着警惕和绝望的光。

其中一个人的状态格外引人注目: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木质化,手指变成细长的枝条,皮肤覆盖着树皮纹理,但右臂和身体其他部分还保持人类形态。他的眼睛一只是正常的褐色,另一只则呈现出苔藓的深绿色。

“别动!”那个半木质化的人举起猎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怎么找到真入口的?”

秦雪没有放下枪,但将枪口微微下垂,表示非攻击姿态:“我们有感知者。她识破了假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刚被小杰扶进来的林薇。看到她额头的印记时,人群发出一阵低语。

“逆熵者”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喃喃道,“预言是真的”

半木质化的男人放下猎枪,但警惕没有放松:“你们是谁?从哪里来?”

“幸存者。”秦雪简短地回答,“从星舰残骸逃出来的。收到了你们的无线电信号。”

“信号”男人苦笑,那笑容让他的木质化左脸皱起怪异的纹路,“那信号已经自动播放了十九天。发送它的人已经死了。或者说,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侧身,指向空地边缘。

那里,在藤蔓墙的阴影下,有一个用树枝和藤蔓搭建的简陋支架。支架上固定着一台旧世界的军用无线电设备,外壳已经锈蚀,但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设备的接线被粗暴地改造过——几根粗大的、像血管一样的生物组织从藤蔓墙里伸出来,插入设备的接口,与电路板融合在一起。

而坐在设备前的,是一具“尸体”。

或者说,一具半腐化半木质化的遗体。他穿着破烂的“壁垒”制服,身体大部分已经与身下的藤蔓椅子生长在一起,胸口有一个大洞,洞里不是内脏,而是一团缓慢脉动的、发光的苔藓球。苔藓球表面,细小的孢子随着某种节奏明暗闪烁,每次闪烁,无线电设备就发送一次信号。

他的头低垂着,但脸还保留着人类特征——眼睛紧闭,表情平静,像在沉睡。

“他是李工。”半木质化的男人低声说,“我们的技术员。十九天前,森林的意识网络第一次大规模渗透时,他自愿与设备融合,用自己残存的意识作为防火墙,发送警告信号代价是他的身体和意识被逐渐同化。现在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还是说,那团苔藓球里只剩下他最后的执念在重复播放警告。”

秦雪看着那具安静的身体,看着那团像心脏一样搏动的苔藓球。她想起林薇之前感知到的那个神经脉冲信号,那个重复了上千次的“杀了我”。

那不是求救。

是请求。

“所以,”她转向男人,“这里就是‘壁垒避难所’?”

男人摇头,笑容更苦涩了:“这里只是前哨七号。真正的‘壁垒’已经不在了。我们是一支二十人的探索队,奉命调查这片森林的异常。三个月前进入,十九天前与母站失联。现在,只剩下我们七个。而且”

他举起自己木质化的左臂:“我们都在被转化。速度不同,但无人幸免。森林在同化我们,用它那种温和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一开始只是皮肤发痒,然后出现木纹,再然后肢体开始僵硬、变形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他看向秦雪:“你们不该来的。森林现在知道有新的‘素材’送上门了。它会不惜一切代价留下你们——用温柔的方式,或者用暴力的方式。”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周围的藤蔓墙突然开始收缩。

不是攻击,而是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内挤压。石板地面出现裂纹,从裂缝中钻出细小的、像神经末梢一样的根须。

篝火的余烬被翻起,火星飘散,在昏暗的光线中像垂死的萤火虫。

七个幸存者——或者说,七个正在变成树木的人——同时举起武器,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战意,只有一种认命的悲哀。

“看吧,”半木质化的男人说,“它开始了。这一次,它不会让我们任何人离开。”

秦雪握紧手枪。,只够一次标准射击。

小杰的双刀已经举起,但面对的是会收缩的墙、会生长的地面、以及七个可能随时倒戈的半转化者。

林薇扶着秦雪的胳膊站起来,她的眼睛看向那具与无线电设备融合的尸体,看向那团搏动的苔藓球。她的额头印记最后一次亮起,光芒微弱但稳定。

“也许,”她轻声说,“还有另一种选择。”

她看向秦雪,眼里有决绝的光:“让我试试与它对话。与森林的意识本身。”

“太危险了!”秦雪脱口而出。

“留在这里等死更危险。”林薇说,“我能感觉到森林不是纯粹的恶意。它是一种程序,一个被设置成这样的系统。它在执行某个指令:保护、同化、进化。如果我们能改变那个指令”

她顿了顿:“或者,至少让它明白,同化我们不是唯一的进化路径。”

藤蔓墙又向内收缩了一米。一个窝棚被挤压变形,里面的毛毯和罐头散落一地。

半木质化的男人看着林薇,又看看秦雪,最后点了点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如果你能做到如果你能让这该死的森林停下”

“我不敢保证。”林薇诚实地说,“但我会尝试。”

她走向空地中央,走向那堆篝火的余烬。然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双手掌心向上。

额头印记的光芒像呼吸一样明暗。

这一次,她没有对抗森林的意识网络。

而是向它敞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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