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在抗拒。
当林薇提出请求时，秦雪能感觉到周围树木传来的、几乎实质化的抵触情绪。荧光苔藓的光芒剧烈波动，螺旋生长的树木无风自动，枝条彼此摩擦发出类似低吼的沙沙声。整片森林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不情愿地扭动身体。
“它不愿意。”秦雪站在林薇身边，手按在震动刃柄上。虽然知道对森林无效，但这个动作带来些许安全感。
林薇悬浮在离地半米处，银白眼睛注视着最近的一棵螺旋树。她额头上的萌芽印记亮着柔和的淡金色光，与森林本身的荧光形成微妙的共振。
“它害怕。”林薇轻声说，声音直接在秦雪意识中响起，“森林花了上百年才建立现在的平衡。协助我们快速建造据点，意味着暴露自己的存在和力量，可能引来议会或观察者的干预。它在计算风险。”
她伸手，掌心贴向树干。树皮表面泛起涟漪，像水纹一样扩散。
“让我给它看数据。”林薇闭上眼睛。
秦雪感到空气中信息密度骤然升高。不是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她“知道”林薇正在向森林传输信息：观察者给予的权限数据，腐化沸腾点监测记录，议会可能采取的行动时间线以及最关键的一条信息：
若变量（我们）被清除，森林作为‘温和共生实验体-7号’将失去在观察者评估中的独特性，可能被归类为‘可复制的稳定模式’，失去受保护地位。
森林的抗拒减弱了。
枝条的摩擦声平息，苔藓光芒稳定下来。那棵被林薇触碰的树开始变化——树皮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纹理，像某种古老的电路图。纹理快速闪烁，传递着信息。
林薇睁开眼睛。“它同意了，但有条件：第一，据点必须在森林边缘，不能深入核心区；第二，建造过程使用森林提供的‘生物基质’而非外来材料；第三，如果议会或观察者介入，森林有权切断联系并隐藏。”
“可以。”秦雪点头，“小杰？”
小杰已经在对讲机另一头：“听到。我在东北方向两公里处找到一个合适位置——旧世界高速公路的废弃服务区，一半在森林边缘，一半在开阔地。有混凝土建筑残骸可以利用。”
“生物基质是什么？”秦雪问林薇。
林薇指向地面。荧光苔藓开始向一处聚集，堆叠、增厚，逐渐形成一团直径约三米的、凝胶状的物质。物质表面半透明，内部有细密的脉络在脉动。
“森林的活体建筑材料。”林薇解释，“它可以按照意识指令塑形、硬化，强度堪比钢筋混凝土，但具有自我修复能力和环境适应性。小杰需要提供具体结构设计，森林会协助塑造。”
她在空中虚划，调出观察者权限界面。快速操作后，一个三维建筑蓝图投射在空气中——不是旧世界的设计，而是一种有机的、类似蜂巢或珊瑚的结构，通道蜿蜒，房间不规则但布局高效。
“快速建造协议里的优化设计。”林薇说，“结合了防御性、隐蔽性和生活功能。小杰，我把图纸传给你。”
对讲机里传来小杰的确认声。几秒后，他汇报：“森林的物质开始向这边流动了像银色的泥石流。我需要做什么？”
“触摸它，想象结构。”林薇说，“森林会读取你的意识，辅助成型。但记住，保持设计图核心，不要被森林的‘偏好’带偏——它可能会想加入太多不必要的生物特征。”
“明白。”
第一条线启动。
林薇开始访问数据库时，秦雪在她周围警戒。时间已经过去三小时，离七十二小时截止还剩六十九小时。山谷外的腐化生物聚集速度在加快，她能通过望远镜看到至少三十个不同形态的影子在远处徘徊，但尚未接近——似乎有什么无形屏障在阻挡它们。
“是森林的领域效应。”林薇闭着眼睛解释，她额头的印记光芒稳定，银白长发无风自动，“森林散发的信息场排斥纯粹的腐化造物。但催化剂的影响在扩散，屏障撑不了太久。”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出现一丝波动：“我找到了快速建造协议的核心代码。观察者用这个在实验区域快速部署监测站。原理是利用本地生物质和预编程的纳米构造体我可以提取适合我们使用的子集。”
空气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发光符号，不是任何人类文字。林薇的手指快速在符号间划动，像在整理一团混乱的光线。
“议会技术数据库有加密但观察者权限可以绕过部分。”她皱眉，几何图案的瞳孔快速旋转，“找到了。屏障波动预测算法腐化能量转化技术还有‘种子’稳定协议。这些可能有用。”
她突然身体一颤，银白眼睛猛地睁开。
“怎么了？”秦雪警觉地问。
“有人在反向追踪。”林薇的声音紧绷，“不是议会是更高级的扫描。可能是观察者内部的某个子系统，或者其他实验站的监控程序。他们注意到异常数据访问了。”
她快速关闭几个界面，只留下最必要的。“我需要分散注意力。秦雪，你能帮忙吗？”
“怎么做？”
“制造一些‘噪音’。”林薇指向山谷外那些腐化生物，“吸引它们的注意力，让它们活跃起来。腐化能量波动会干扰扫描信号。但小心，不要深入，保持在森林领域边缘。”
秦雪看了一眼那些扭曲的影子。“明白。”
“保持联系。”她对林薇说，然后转身走向山谷出口。
森林边缘的光线比内部暗淡许多。荧光苔藓在这里稀疏生长，只在地面铺成断断续续的光斑。树木的螺旋结构也变得不那么规整，有些甚至开始呈现轻微扭曲——森林与腐化地带的交界处，两种法则在互相渗透。
秦雪藏在一棵半螺旋、半扭曲的树后，观察前方。
腐化生物比远看时更令人不适。最近的一个距离她不到五十米：那东西曾经可能是人类，但现在身体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垂坠，四肢着地爬行，头部向后仰到不可思议的角度，露出完全被黑色晶体覆盖的脸。晶体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
它没有眼睛，但秦雪感觉它在“看”着森林方向，或者说，看着森林深处的催化剂残留波动。
还有其他形态：一团不定形的、像沥青一样在地面蠕动的物质；几个悬浮在离地一米处的、由碎骨和金属片拼凑成的畸形结构；甚至有一株完全腐化的植物，枝条像触手一样扭动，末端长着类似口腔的裂口。
秦雪深吸一口气。她需要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但不能引发全面攻击。
她捡起一块水晶地面的碎片，用力扔向左侧三十米外。碎片落地发出清脆响声。
所有腐化生物同时转向声音来源。
那个爬行的人类形态最快反应。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像金属摩擦的尖啸，四肢并用扑向落点。其他生物紧随其后。
很好。秦雪又扔出第二块，更远一些。
生物们再次移动。
但第三次时，出现了意外。
秦雪扔出的水晶碎片在空中被拦截——不是被生物，而是被一条从地面突然射出的、紫黑色的触须。触须卷住碎片，缩回地下。紧接着，那片地面隆起，一个全新的腐化生物破土而出。
这个不一样。
它大体保持人形，但身体表面覆盖着光滑的、像甲壳一样的黑色材质。没有五官，面部只有一个简单的凹陷。它站立着，动作协调，甚至优雅。它转向秦雪藏身的方向，抬起一只手。
手部的甲壳裂开，露出下面复杂的、像精密机械又像生物组织的结构。结构中央，一团暗紫色的能量开始凝聚。
秦雪本能地翻滚躲闪。
能量束擦过她刚才的位置，击中后面的树木。不是爆炸，而是腐蚀——树木接触能量的部分瞬间变黑、软化、融化成粘稠的浆状物。
高级个体。秦雪立刻判断。这不是普通的腐化生物，这可能是
“腐化适应体。”林薇的声音通过泪滴晶体直接在她脑中响起，“长期生活在腐化区域的人类或其他生物，进化出了与腐化共存的形态。它们保留一定智力，甚至可能保留部分记忆。小心，它可能比看起来更危险。”
适应体没有继续攻击。它放下手，甲壳重新闭合。然后，它做了一个人类的手势——食指竖起，左右摇了摇。
“不要干扰”声音直接从秦雪意识中生成，嘶哑、破碎，但能听懂，“我们在等待仪式”
“什么仪式？”秦雪脱口而出，没指望得到回答。
但适应体回答了。
“催化剂呼唤进化时机到来”它指向森林深处，“但你不是候选离开”
秦雪突然明白了。这些腐化生物不是来攻击的，它们是来“朝圣”的。催化剂残留的波动在呼唤它们，可能触发某种进化过程。而她，作为非腐化个体，被看作干扰因素。
“我需要争取时间。”她低声说，既是对适应体，也是对林薇。
适应体歪了歪头，动作像人类在困惑。“时间有限催化剂衰减必须尽快”
它向前一步。其他腐化生物也停止移动，转向秦雪。压力骤增。
“林薇，还需要多久？”秦雪通过晶体问。
秦雪看着面前至少三十个腐化生物，以及那个明显更高级的适应体。硬拼不可能。谈判或许可以。
“如果我保证不干扰仪式，”她大声说，同时通过晶体让林薇听到，“你们能等十分钟吗？十分钟后，森林深处的催化剂波动会达到一个峰值，对你们更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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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完全在虚张声势。但适应体似乎相信了——或者说，愿意相信。
它再次用意识传递信息：“证明你说真相”
秦雪快速思考。她需要展示某种与催化剂相关的证据林薇给她的泪滴晶体！那里面包含林薇的意识镜像，而林薇接触过催化剂。
她举起晶体。银色泪滴在昏暗光线下发出柔和的光。
适应体的反应剧烈。它后退一步，甲壳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与晶体类似的银色光芒。
“接触者的印记”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感的东西——敬畏？“你是接触者的同伴”
“我是。”秦雪抓住机会，“她在处理催化剂的遗留数据。十分钟后，她会释放一次净化波动，清除催化剂残留的干扰信号，让真正的进化呼唤更清晰。但如果现在被打断”
她故意不说完。
适应体沉默了五秒。其他腐化生物像接收到指令一样，全部静止不动。
“十分钟”它最终说，“我们等待但警告如果欺骗你会成为仪式的祭品”
秦雪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另一边，小杰的进展比预期快。
森林提供的生物基质比他想象中更易操控。那团银色凝胶状物质对他的意识指令反应灵敏，像有生命的粘土。当他想象墙壁时，物质升起、展开、硬化，表面自动形成蜂窝状结构增加强度。当他想象通道时，物质凹陷、延伸，内部生长出发光的苔藓提供照明。
但森林确实有自己的“偏好”。
小杰原本设计的是简洁的几何结构，但物质成型时，边缘会自然弯曲成流畅的弧线，表面会浮现出类似树木纹理的图案，角落甚至会自动生长出细小的、花苞般的突起——林薇解释说那些是空气净化单元。
“它在美化设计。”小杰通过对讲机汇报，声音里带着无奈，“不过功能没问题。防御结构正在形成，入口隐蔽，有三个逃生通道。内部空间足够我们三人加上一些储备物资。”
“进度？”秦雪问。她还在与腐化生物对峙，时间过去六分钟。
林薇的声音插入：“数据库访问完成。我拿到了关键数据：屏障波动预测算法可以帮我们避开议会巡逻路线；腐化能量转化技术的简化版可能让我们在腐化区短期生存；‘种子’稳定协议这个很重要，可以帮我维持当前融合状态，延缓园丁学徒的完全转化。”
她顿了顿：“但扫描信号越来越强。秦雪，还能撑多久？”
秦雪看向适应体。它站在那里，甲壳表面光芒规律脉动，像在倒计时。其他腐化生物开始不安地蠕动。
“三分钟，最多。”她说。
“给我两分钟。”林薇声音急促，“我正在下载最后一批数据——观察者对议会主站的评估报告。这可能告诉我们他们的真正实力和弱点。”
小杰那边突然传来异响——不是建筑声，而是某种机械轰鸣。
“有情况！”他压低声音，“东北方向，空中，有飞行器接近。不是议会制式看起来更先进。银色，无声音，三角形。”
林薇立刻反应：“观察者的监测无人机。它们被数据访问吸引过来了。小杰，停止建造，隐藏。秦雪，准备撤离。我会在三十秒后释放一次假信号，模仿催化剂爆发，吸引注意。然后我们汇合。”
“腐化生物这边怎么办？”秦雪问。
“一起利用。”林薇说，“催化剂爆发的信号会刺激它们进入活跃状态，可能干扰无人机监测。但风险是它们也可能失控。”
“明白了。”
秦雪看向适应体。还剩两分钟。她举起晶体，开始缓慢后退。
适应体立刻察觉。“时间未到”
“催化剂即将爆发。”秦雪说，“但爆发点不在森林深处，而在那里。”
她指向天空——无人机飞来的方向。
适应体抬头。甲壳表面的光芒剧烈闪烁。
林薇的假信号释放了。
不是真正的能量爆发，而是一种信息层面的冲击波。秦雪感到大脑一阵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腐化生物们反应更剧烈——它们同时发出各种频率的尖啸，身体开始扭曲、变形，有些甚至开始互相攻击。
适应体没有攻击。它转向无人机方向，甲壳完全展开，露出下面复杂的内部结构。那结构开始发光，越来越亮。
“欺骗”它的意识传递中充满愤怒，“但目标一致”
它冲向无人机方向。其他腐化生物跟随，像一股扭曲的洪流。
秦雪趁机转身，冲向森林深处。
三分钟后，她在预定汇合点见到了小杰和林薇。
小杰身后的服务区废墟已经被一层银色的生物结构覆盖，那结构看起来像巨大的蜂巢与树根的结合体，表面还在轻微脉动。
林薇悬浮在那里，银白眼睛快速扫视四周。“无人机被腐化生物暂时缠住了。但我们暴露了位置。议会会在几小时内抵达，观察者也会加强监测。”
她看向两人：“三条线的初步准备完成。我们有临时据点（不完善但有基础功能），有关键技术数据，有腐化区的初步接触经验。但时间比预期更紧。”
“下一步？”秦雪问，肩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林薇调出一个倒计时界面：67小时42分钟。
“现在开始第二阶段。”她说，“我们需要决定，在剩下的时间里，是优先完善防御，优先消化技术，还是优先探索腐化区获取更多筹码。”
她顿了顿，银白眼睛看着秦雪：“或者，像之前说的，同时推进。但风险会指数级增加。”
秦雪看向小杰，看向林薇，看向身后那个脉动的银色据点，看向远处腐化生物与无人机纠缠的天空。
选择，永远在末世最困难。
但她已经习惯了。
“同时推进。”秦雪说，“但我们调整分工。小杰继续完善据点，增加防御和隐蔽性。林薇，你开始尝试用获取的技术制造一些实用装备——能量盾，通讯设备，或者任何能增加我们生存概率的东西。而我”
她看向腐化生物的方向。
“我继续接触它们。那个适应体，它保留智力，能沟通。如果腐化生物中也有可以合作的存在，那可能是我们最大的意外筹码。”
林薇想反对，但秦雪抬手制止。
“我知道风险。但观察者给我们的七十二小时，本质是评估我们作为‘变量’的价值。如果我们只做安全的事，我们就没有价值。我们必须展示他们数据库里没有的东西——比如，与腐化共存甚至合作的可能性。”
她看向林薇：“你能给我一些技术支持吗？比如，让我能和那个适应体更有效沟通？”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可以制作一个简化的意识接口。但需要时间，而且使用它会对你的意识造成负担，甚至可能留下永久影响。”
“做吧。”秦雪说，“我们一小时后再碰头，调整计划。”
三人分开行动。
秦雪靠在一棵树上，看着远处天空中，腐化生物与银色无人机纠缠的景象。暗紫色的能量束与银白色的防御力场碰撞，炸开无声的光晕。
她感到肩伤越来越痛，但意识异常清醒。
六十七小时。
要么找到出路，要么成为实验记录中一个被清除的失败变量。
没有中间选项。
而这条路，她必须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