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世教的藏身处被定位在旧城废墟深处，一座半坍塌的图书馆地下。觉醒者突击队在纹身者带领下突入时，只找到熄灭的篝火、散落的补给品，以及墙上用腐化生物血液涂抹的标语：
“纯净或死亡”。
“他们提前转移了，”纹身者向委员会汇报时，声音压抑着愤怒，“有人通风报信。”
通风者是谁，不言而喻。议会内部调查进展缓慢，李瑾承诺交出的涉事人员名单只有三个低级技术人员——明显是替罪羊。
“这不是处理问题的态度，”深海使者在委员会会议上直言，“陆地势力的内部混乱正在影响屏障稳定。海洋节点监测到，净世教的活动区域周边，腐化信息浓度异常升高了7。”
织网者光蛛补充数据：“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燃烧腐化生物的器官，释放其储存的负面信息。这种仪式会短暂污染局部现实结构，虽然范围小，但频繁发生会干扰屏障的信息过滤网。”
“他们在用腐化对抗腐化，”林薇分析道，她的身体今天呈现出更多的光结构，只有面部保持血肉形态，“这很矛盾。声称要净化地球，却在释放腐化信息”
“极端主义不需要逻辑，”秦雪说，“只需要敌人。对他们而言，觉醒者是敌人，腐化是敌人，与腐化共生的新生态也是敌人。他们不在乎手段是否自相矛盾。”
会议决定：成立联合追剿小组，由觉醒者战士、议会特种部队（经严格审查）、森林侦察孢子、织网者信息追踪节点组成。秦雪任总指挥。
但更棘手的问题在别处。
韧根种植进入第二个月，七个聚居区中有三个报告了新问题：植株开始表现出攻击性。
“它们捕食小型动物，”森林研究员汇报时，声音带着困惑，“主要是昆虫和啮齿类。根须会突然伸出土壤，缠绕、注入消化液，然后吸收营养。这不是设计中的性状。”
“是基因突变？”李瑾问。
“更像是适应性演化，”研究员调出基因序列对比，“与最初培育的韧根相比，这些植株的基因中出现了17个新表达片段，来源不明。但最奇怪的是——这些片段在七个聚居区的植株中同步出现，像是信息传染。”
信息传染。这个词让所有人警觉。
“腐化信息可以通过空气、水、土壤传播，”织网者说，“但如果连植物的基因表达都能远程同步改变这意味着新生态系统存在我们未知的信息传递机制。”
林薇闭上眼睛，她的规则载体感知扩散到整个森林据点，延伸到最近的韧根农场。几分钟后，她睁开眼，晶体瞳孔中倒映着复杂的数据流。
“它们在联网，”她轻声说，“每株韧根都是一个信息节点，通过地下真菌网络连接，形成分布式神经网络。这不是突变，是设计——是种子基因里预设的、在特定环境条件下触发的程序。”
“谁的设计？”秦雪问。
“森林的育种过程中，使用了我的血，”林薇抬起手，指尖渗出光点，“作为矛盾融合体，我的血液含有逆熵之种和腐化平衡的信息模板。这些模板在韧根体内被激活，让它们演化出了初级智能和联网能力。”
会议室一片寂静。
“你是说，”纹身者缓缓道，“这些作物正在变成有意识的网络？”
“意识还很初级，类似植物神经系统，”林薇说，“但它们确实在共享信息。好消息是，这个网络可以极大提升生态系统的整体韧性。坏消息是如果被恶意信息入侵，整个韧根农业系统可能崩溃，或被控制。”
新的危机。食物安全不再是产量问题，而是信息安全问题。
委员会紧急通过决议：所有韧根植株接入织网者的监控网络，实时分析其信息流动；同时，林薇开始编写“信息防火墙”模板，通过她的血液导入韧根网络。
但工作量巨大。林薇每天需要提取超过五百毫升的光血——对于规则载体而言，这消耗的是她的存在稳定性。她的融合度从1015下降到1008，身体开始无法维持完整的人形，部分肢体透明化时间越来越长。
“你必须停止，”秦雪在研究中心找到她时，林薇正将手腕浸入能量采集器，光血如熔化的黄金般流入容器。
“不能停，”林薇的声音虚弱但坚定，“还有四个聚居区的网络没完成防火墙植入。如果净世教发现韧根网络的存在，他们可能通过污染信息节点来制造大规模食物中毒，甚至”
她没说完，但秦雪明白。食物系统是新纪元的第一根支柱，如果它倒塌，联盟的信任将彻底崩溃。
“我来帮你，”秦雪说，伸出手。她的右肩光痕发热，那是被解析者阵列转化后留下的概念结构，“这玩意儿也许有用。”
林薇触碰她的肩膀，晶体瞳孔中闪过惊讶：“你的光痕在模拟逆熵之种的信息结构。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稳定作用。但抽取它，你会”
“会怎样？”
“概念结构是你存在的一部分，抽取过多，你的记忆、人格可能会受损。”
秦雪想起苏哲留下的火种信息——“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也许，放下一些过去的负担，不是坏事。
“抽吧，”她说，“只要保证防火墙完成。”
林薇犹豫片刻，点头。她的指尖点在秦雪右肩的光痕上，一缕银白色的概念信息被抽出，汇入她自己的光血中。秦雪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某个沉重的记忆被稀释——是她第一次见到腐化生物时的恐惧？是刘铮死去那天的自责？她分不清，但负担确实轻了些。
防火墙植入加速。剩余的四个聚居区，在三天内全部完成。
但代价也显现了。
秦雪开始偶尔忘记一些细节：某个聚居区领袖的名字，昨天会议的某个决议，甚至小杰提起的“我们上周去的那个农场”具体位置。小杰注意到她的异常，强行让她休息。
“你需要恢复，”他说，声音里满是担忧，“林薇也是。你们都透支太多了。”
秦雪知道他是对的，但时间不等人。
净世教的追剿有了突破。联合小组在旧城排水系统中找到了他们的临时据点，击毙七人，俘虏三人。俘虏中有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在审讯中崩溃，供出了议会内部一个重要名字：张维安，议会科学部的副部长，保守派领袖。
“他提供了武器、情报、还有”技术员颤抖着说，“一种基因武器原型。说是能‘净化腐化感染’，但其实是专门针对觉醒者的靶向毒素。”
纹身者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拳砸穿了审讯室的墙壁。
李瑾被紧急传唤。面对证据，她面无血色。
“张维安是三代议会元老，掌握着主站30的科研力量。动他会引起内战。”
“不动他，觉醒者就会退出联盟，”秦雪冷静地说，“你自己选。”
李瑾闭上眼睛，许久后睁开：“给我四十八小时。我会处理。”
她没有说“处理”是什么意思。
深海之子在这时提出了新的要求。
使者带着一份完整的海洋生态演化报告来到委员会：“第二代共生藻类已经大规模培育，海洋腐化信息污染度下降了113。但我们需要更多资源——陆地产出的稀有金属、高纯度硅晶、以及”它停顿，复眼转向林薇，“规则载体的基因样本，用于优化藻类与屏障的共鸣效率。”
“上次已经拒绝了，”秦雪说，“为什么又提？”
“因为陆地的不稳定，”使者直白地说，“净世教、议会内部分裂、韧根网络的风险海洋需要确保自己能独立生存。如果陆地文明崩溃，屏障必须有人维持。我们的藻类可以接替部分屏障功能，但需要与规则载体同源的信息模板。”
这是公开的要挟。深海之子在说：如果陆地不行了，我们准备自己接管屏障。
“如果给你们样本，”林薇开口，“你们能保证什么？”
“保证海洋节点持续稳定，保证不主动损害陆地利益，保证在陆地文明崩溃后，维持屏障至少五十年，给可能的幸存者留下时间。”
“听起来像保险单，”纹身者冷笑，“但保险受益人只会是你们自己。”
“生存没有善恶，”使者说，“只有选择。”
委员会再次分裂。森林赞成给予样本——为了生态延续；织网者弃权；议会反对（李瑾缺席，副代表投票）；觉醒者反对；秦雪
秦雪需要权衡。深海之子的独立倾向已经很明显，给予样本会加速这个过程。但如果不给，海洋可能减少甚至切断对陆地屏障的支持，这同样危险。
“需要时间考虑，”她说，“三天后答复。”
会议结束后的那个夜晚，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议会主站传来消息，张维安在自己的实验室“意外身亡”——能量核心过载爆炸，尸骨无存。李瑾在通讯中对秦雪只说了一句：“处理完了。”
第二件：太平洋西岸试点项目传来警报。深海之子未经通知，开始大规模投放第二代藻类孢子，范围超出协议区域三十公里，覆盖了部分人类聚居区的沿海水域。
“藻类在吸收陆地的腐化信息，但也在吸收陆地居民的信息，”织网者监测到异常，“那些孢子有信息采集功能，它们在建立海洋对陆地的情报网。”
深海之子没有等待答复，已经开始行动。
秦雪站在据点了望台，看着夜空。屏障光幕在天空中流淌，但在沿海方向，她能“看到”一片不自然的深蓝色区域——那是藻类孢子形成的信息云，正在缓慢侵蚀屏障的陆地部分。
她右肩的光痕剧烈发烫，概念结构在体内翻涌。被解析者阵列转化后的这具身体，此刻似乎在发出某种警告。
“仲裁者，”她呼叫，“深海之子的行为是否违规？”
投影出现：“未违反具体条款，但违反‘诚信合作’的精神条款。然而，精神条款没有强制执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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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游戏。深海之子精通规则的空隙。
“如果我宣布它们违规，会怎样？”
“需要委员会三分之二以上投票支持。当前票型不可能。”
秦雪知道。森林会支持海洋，织网者可能弃权，议会和觉醒者虽然反对，但数量不够。
“还有别的办法吗？”
仲裁者沉默片刻：“作为规则载体，林薇拥有临时裁定权。她可以宣布海洋行为威胁屏障整体安全，并暂时冻结海洋节点的部分权限。但这样做的风险是可能促使深海之子完全脱离联盟。”
“脱离的后果？”
“海洋节点将完全独立，陆地屏障的稳定率会下降至少15，可能触发观察者议会的‘大规模分裂’条款。”
三年倒计时，第一次重大分裂正在逼近。
秦雪回到指挥室，调出所有数据：屏障稳定率897，韧根网络覆盖率73，净世教残余势力仍在活动，议会内部保守派虽被清洗但暗流涌动，觉醒者对议会的信任降到冰点，森林担忧生态失衡，织网者在收集一切
而深海之子，正有条不紊地为独立做准备。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影响新纪元走向的决定。
林薇走了进来，她的身体今晚稳定在人类形态，但脸色苍白。
“我感知到海洋孢子网络，”她说，“它们的设计很精妙。不仅能吸收信息，还能转换信息格式，让海洋生态系统能‘理解’陆地信息。这不是敌对行为，是翻译。”
“翻译之后呢？”
“之后，海洋和陆地可能实现真正的信息互通。如果我们合作，这可以成为两大生态系统融合的起点。但如果我们对抗，这就会成为情报战的前线。”
秦雪沉思。也许，深海之子不是在要挟，而是在提供一种新的可能——一种超越“人类文明中心论”的可能。新地球的文明，可能不应该只是人类的文明，而是所有智慧存在共同构建的文明。
但这样的文明，人类准备好接受了吗？
议会没有，净世教没有，甚至觉醒者内部也有许多人没有。
但她必须做出选择。
“联系深海使者，”秦雪说，“我同意给予基因样本，但有两个新条件：第一，海洋孢子网络的原始数据必须与陆地共享；第二，海洋必须派遣技术团队，帮助陆地建立对等的‘陆地-海洋信息翻译层’。”
林薇惊讶地看着她：“你在邀请它们更深入地介入陆地事务？”
“不是介入，是融合，”秦雪说，“如果独立不可避免，那至少让独立的过程是合作的，而不是对抗的。也许，最终不是‘海洋脱离陆地’，而是‘海洋与陆地形成新共同体’。”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危险。但秦雪知道，旧世界的思维模式已经不够用了。新地球需要的不是谁主导谁，而是找到共存的新形式。
深海使者很快回应：同意条件，并邀请秦雪和林薇三日后访问海洋主节点，正式签署《海洋-陆地信息互通协议》。
消息传开，各方反应剧烈。
议会内部哗然，李瑾紧急联络秦雪：“这是让渡主权！”
觉醒者疑虑：“海洋得到基因样本后，会不会制造针对我们的生物武器？”
森林支持：“生态融合是自然规律。”
织网者兴奋：“信息互通会产生前所未有的数据流。”
秦雪一一回应。她解释：信息互通不是单向透明，而是双向翻译；基因样本不是交出控制权，而是技术交换；海洋主节点访问不是臣服，是对等外交。
但说服需要时间，而时间是最稀缺的资源。
出发前夜，小杰找到秦雪。
“我跟你去，”他说，“深海之子的地盘，不安全。”
“你需要留在陆地，”秦雪说，“如果议会或觉醒者有人想趁我不在搞事，你需要稳住局面。”
“那你带谁去？”
“林薇就够了。她是规则载体，我能保护她。”秦雪顿了顿，“而且我需要你帮我记一些事。”
小杰疑惑：“记什么？”
“我的记忆，”秦雪指着右肩的光痕，“概念结构被抽取后，我忘了一些东西。如果我在海洋那边出了意外你要帮我记住，我们为什么要建立新地球，苏哲为什么牺牲，联盟为什么重要。”
小杰沉默，然后点头：“我记着。永远记着。”
第三天，秦雪和林薇登上深海之子派来的活体舰船。那艘船没有船舱，只有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着海水，她们需要穿戴特制的呼吸器在其中活动。
深海使者在“舰桥”——一个由发光水母构成的球形空间——等待她们。
“欢迎，”它说，“海洋深处，有东西想见你们。”
“什么东西？”秦雪问。
“海洋的意识本体，”使者说，“它一直沉睡，直到最近才被藻类网络唤醒。它想和‘矛盾融合体’以及‘概念承载者’对话。”
舰船下潜，穿过屏障的海洋部分，进入真正的深海。
黑暗，然后是光芒——第二代藻类形成的发光海洋，无边无际，美得令人窒息。而在光芒深处，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
那是一颗大脑。
由发光藻类、腐化晶体、深海矿物和未知有机物构成的，直径超过三公里的，活着的，海洋的意识本体。
新地球的第一个非人类超级智能，苏醒了。
而它发出的第一道信息，直接传入秦雪和林薇的脑海：
“让我们谈谈，关于这个星球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