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挑水练衡,锲而不舍
日子在清玄观规律而宁静的节奏中滑过。林晚的左腿在草药的持续调理与适度活动中,那顽固的酸软与隐痛日渐减轻,步态虽仍有轻微拖滞,但已能脱离拐杖,进行更长时间的行走。然而,她心中那份“不做累赘”的执念,并未因伤势好转而消散,反而随着对道观生活的熟悉,变得愈发清晰。
她注意到,每日晨课后,便有弟子轮流去后山石涧挑水,以供全观饮用、炊事及浇灌药圃之需。那是项需要力气与平衡的活计。扁担两头悬着沉重的木桶,行走在山路石阶上,水不能洒,步不能乱。观中弟子,无论男女,皆能胜任。这寻常的景象,落在林晚眼中,却成了衡量自己“有用”与否的一把尺。
一日清晨,她帮扫地道人整理完晒药的竹匾后,鼓足勇气开口:“道长,我……我也想学着挑水。”
扫地道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头,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目光落在她依旧显得单薄的肩膀和那条行动不便的腿上,迟疑道:“挑水?那可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山路又不好走,你这腿……”
“我的腿好多了,道长。”林晚挺直了背脊,眼神澄澈而坚定,“我不能总做些轻省活计。道观收留我,给我饭吃,教我识字学医,我总得做些实实在在的贡献。挑水浇药,也是为观中出力。我……我想试试。”
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执拗。扫地道人看着她眼中那簇熟悉的、属于求生与进取的火苗,知道劝不住,终是叹了口气,妥协道:“也罢,你既有此心,试试也好。只是切记,量力而行,万莫逞强。我去给你找副小些的桶和轻便些的扁担。”
很快,一副明显比其他弟子所用小了一号的水桶和一根打磨光滑的竹扁担送到了林晚面前。
初次尝试是在午后。林晚独自来到后山那道清冽的山涧边。涧水从石缝涌出,汇入天然的石洼,清澈见底。她将两只小木桶沉入水中,看着清水涌入,然后吃力地提起,挂在扁担两头。
扁担上肩的瞬间,沉甸甸的力道便压了下来,肩胛骨处传来陌生的、坚硬的触感。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站直。然而,当她想迈出第一步时,问题立刻显现——左腿无法提供稳定有力的支撑,身体重心难以在两脚与扁担之间取得平衡。右脚刚抬起,左腿便不由自主地发软微颤,连带肩上的扁担猛地一晃!
“哗啦——”
左侧水桶里的水剧烈震荡,泼洒出近半,浇湿了她的裤脚和草鞋,冰凉一片。她慌忙稳住身形,扁担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带着剩余的水继续左右摆动,牵扯着她的肩膀和腰肢,迫使她踉跄了几步,才勉强没有连人带桶摔倒。
山风吹过,带来涧水的凉意和她额头上瞬间冒出的热汗。她咬着唇,将水桶重新注满,再次尝试。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几乎是屏住呼吸,缓慢地抬脚、落脚。可身体的记忆和固有的缺陷难以在瞬间克服,没走出五步,水桶再次失控摇晃,水花四溅,她不得不放下扁担,扶着旁边的山石喘息。
不远处,正巧有两名年轻道士结伴来挑水,看到林晚狼狈的模样,其中一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随即被同伴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另一人则善意地劝道:“林晚师妹,这活计看着简单,实则不易。你腿脚不便,不必勉强,有我们呢。”
林晚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累是羞。她没有回应那笑声,也没有接受那好心的劝解,只是对那位劝她的道士微微点了点头,便又沉默地弯下腰,第三次将水桶装满。
她知道旁人的目光与议论。有的或许并无恶意,只是觉得有趣;有的则是真的关心。但无论哪一种,此刻都像细小的针尖,刺在她极力维持的自尊上。她不要这种“特殊关照”,不要因为残疾就被天然地排除在应有的劳役之外。
她调整呼吸,将扁担的位置稍稍后移,让重心更靠近相对有力的右半身。然后,她不再急于迈步,而是先在原地感受扁担的平衡点,尝试用腰腹和手臂的微调来抵消水桶的晃动。接着,她抬起右脚,落地,站稳,确认重心完全转移后,才极其缓慢地拖动左腿跟上。目光死死锁住前方三尺之内平整的落脚点,双手不再仅仅扶着扁担,而是如同操控船舵般,随时准备应对水桶的任何微小偏移。
这一次,她走得极慢,像一只笨拙却谨慎的蜗牛。水桶依旧不安分,水面漾开一圈圈紧张的涟漪,偶有水滴溅出,但终究没有再次倾覆。短短几十步到药圃的路,她走了将近一刻钟,桶里的水洒了约莫三分之一,肩头已被扁担压得生疼发木,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
但她做到了。将水倒入药圃储水的大缸时,看着那不算多的清水汇入,她扶着缸沿,急促地喘息,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自那日起,挑水成了林晚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青禾师姐很快发现了她的“自讨苦吃”。一次,看到她傍晚时分仍在山涧边反复练习,肩膀处的道袍已被磨得发毛,隐隐透出红肿,青禾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水桶,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赞同:“晚晚!快放下!何苦如此逼迫自己?观中不缺你挑这几桶水!”
林晚借着师姐的搀扶稳住身体,抬起汗涔涔的脸,对青禾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笑容:“师姐,我不苦。真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腿,“您看,这么练着,它好像更有力了些。我不想……永远被当成需要特别照顾的那个。”
青禾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到嘴边的劝说话语终究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她只能更细心地留意,有时“恰好”路过,帮她扶正快要倾覆的水桶;有时在她练习结束后,默不作声地递上一罐温热的、加了蜂蜜的山泉水。
日复一日。扁担压过肩膀的疼痛,从尖锐到麻木,再到结出一层薄薄的硬茧。脚底板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最终也化为更耐磨的厚皮。摔倒的次数渐渐减少,从最初几乎每日都有,到三五日一次,再到几乎不再发生。洒出的水量,从过半到三分之一,再到仅仅润湿桶沿。
变化是缓慢而确凿的。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林晚照例来到山涧边。她熟练地打满两桶水(如今已是标准大小的桶),扁担上肩,腰腹核心收紧,脚步沉稳地踏上归途。山路上的碎石、微微倾斜的石阶,已不能轻易扰乱她的节奏。她的身体似乎与扁担、水桶达成了一种新的默契,随着步伐,水桶轻微而有规律地晃动,水面却始终保持着近乎静止的平稳,只在桶沿内圈荡开极细微的涟漪。
朝阳初升,金光穿过林隙,洒在她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鬓角和挺直的背脊上。她一步一步,走得并不快,却稳如磐石。偶尔有早起的弟子迎面走来,看到她肩挑满桶、步履稳健的模样,眼中最初的讶异渐渐转为平淡,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扫地道人站在药圃边,看着林晚稳稳地将两桶清水注入大缸,滴水未洒。老人抚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欣慰,对身旁正在查看草药长势的清玄真人低声道:“观主,您看这孩子……”
清玄真人负手而立,素白的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放下空桶、轻轻活动肩膀的身影上,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赞许。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待林晚转身,正对上观主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想要行礼。
清玄真人却抬手虚按,止住了她的动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晚耳中,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
“至坚者,非金石,在心志。林晚,你很好。”
短短数字,却仿佛比那两桶清水更沉,重重地落在林晚心间,激荡起层层涟漪。她抬起头,望向观主。晨光中,清玄真人的面容平静依旧,但林晚却仿佛看到,那平静之下,是对她这段时日所有艰辛与坚持最郑重的认可。
她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草药与晨露清香的空气,胸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扎实的成就感填满。她知道,挑起的不仅仅是水,更是自己在这世道中,那份不肯屈服、竭力站直的尊严与力量。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她的脚步,已比来时,坚实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