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赐号清晚,入门修行
拜师礼的庄重余韵,如同室内那缕柏子青烟,袅袅未散,沉淀在静室清冽的空气里。清玄真人并未让这肃穆持续太久,他重新坐回紫檀圈椅,目光落在垂手恭立、怀中犹自紧抱典籍银针的林晚身上,细细端详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平和:
“林晚,既入我门,当有道号。”他指尖在膝上轻叩,似在斟酌,“你名中有一‘晚’字。晚者,日暮之后,月出之时。世间万物,白昼喧嚣尽归沉寂,唯夜色深沉,方见星月澄澈,天地肃穆。你心性质朴,历经劫波而灵台不染,恰如夜色洗尽铅华,唯留清明。”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清玄一脉,首重‘清静无为’,‘清’字乃根本。便赐你道号——‘清晚’。愿你持守清净本心,如夜晚天穹,虽历黑暗,终能自皎洁中焕发光明,照见前路,亦照彻己身。”
“清晚……”林晚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轻触上颚,发出清晰而柔和的音节。“清”字,如冰泉入口,凛冽而纯粹,代表着师门,代表着道法自然的至高追求;“晚”字,则缠绕着一丝属于过往的凉意与厚重,是她无法割舍的来处,却也蕴含着黑夜过后必是黎明的期许。这两个字结合在一起,仿佛将她前半生的坎坷与后半生的新生,师门的寄托与个人的本真,奇妙地熔铸一体。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归属感,瞬间包裹了她。她抬起头,望向师尊,眼中光华流转,再次深深一揖:“弟子清晚,叩谢师尊赐号!必以此号自省自励,不负‘清’字门风,不负‘晚’中深意!”
清玄真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直静立门侧、含笑聆听的青禾:“青禾,清晚初入门墙,于观中规制、修行次第尚未熟稔。你身为师姐,需多加指引,助她早日步入正轨。”
“弟子领命。”青禾上前一步,恭敬应下,随即转向清晚,眼中笑意温暖,“清晚师妹,且随我来。”
清晚向师尊再行一礼,这才抱着满怀的“家当”,跟着青禾师姐走出了这间赋予她新生名号的静室。秋日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驱散了方才室内的沉凝,带来融融暖意。她跟在青禾身后半步,走过青苔石径,穿过月洞门,重新回到道观主体院落。眼中的一切,似乎因这个新获得的道号,而蒙上了一层更为亲切、也更为庄重的色彩。
“清晚师妹”的消息,如同春风拂过静水,很快在不算庞大的清玄观弟子间荡开涟漪。正式拜师与获赐道号,意义全然不同。这意味着观主不仅认可了她的品性资质,更将其正式纳入了道统传承的序列。
观中弟子反应各异,多在不言之中。
晨课时分,静思堂内香烟缭绕,众弟子依序盘坐。当青禾领着清晚踏入,低声向主持早课的师兄说明情况,引她至末尾一个空置的蒲团时,数十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有年长些的道士,目光温和,带着些许审视与好奇;有与青禾相熟的师姐,对清晚微微点头示意;亦有少数年轻弟子,视线扫过清晚微跛的步伐和稚嫩的身形时,不易察觉地交换了眼色,那目光里有不解,有疑虑,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对于“关门弟子”这份殊荣的复杂情绪。关门弟子,常被视为衣钵传承者,观中不乏勤修多年者,此刻心中难免泛起微澜。
清晚垂眸敛息,在蒲团上端正跪坐,将那些目光与隐约的窃窃私语摒除在外。她知道,言语与目光无法为她正名,唯有行动与时间可以。
自那日起,“清晚”这个名字,便取代了“林晚”,成为她在清玄观的身份烙印。她的生活也有了更为清晰严格的框架。
寅时末,云板轻叩,她便起身。洗漱后,跟随众人前往静思堂做早课。起初,那些拗口的经文念得磕磕绊绊,她便提前起身,于晨光熹微中独自在廊下默诵。青禾师姐会“偶然”经过,随口提点一句发音或断句,她便牢记于心。
早课后是劳作。她依然承担洒扫、浣衣、药圃辅助等事务,但青禾会有意识地将一些需要更多耐心与细致、而非大力气的活计分配给她,比如分拣晾晒后的药材、誊抄简单的药方目录、整理藏经阁外围的散落书册。清晚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比以往更加用心,仿佛在这些琐碎劳作中,也能践行“清静”与“勤勉”。
午后是专属的修习时光。她会在自己那间小客房,或药圃旁安静的角落,展开师尊所赐的《道德真经》古注本。那些玄奥的文字起初如同天书,她便一字一句地啃,结合注解反复揣摩。遇到实在难以索解之处,她便记在纸上。青禾师姐常在此时出现,或解答她关于经文的疑问,或分享自己当年初读时的心得体悟,往往寥寥数语,便能拨开她眼前的迷雾。
针灸的练习则更为艰辛。那套银针被她视若珍宝,每次取出前必净手。她先对照《灵枢经要略》上的图谱,在自己手臂、腿脚的非要害处反复比划,记忆穴位深浅、角度。然后用柔软的棉布包裹针尖,在旧衣物上练习捻转提插的基本手法。手指的稳定与控制是关键,起初针身总是不受控制地颤抖,她便屏息凝神,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腕酸麻也不停歇。青禾有时会让她在自己指定的、无关紧要的穴位上试针,感受真正的“得气”与手下触感。
至于《本草辨微》,则与药圃实践紧密结合。她不再满足于辨识外形,开始尝试理解师尊笔记中那些关于药性寒热升降、归经配伍的精妙论述,并与《入门》知识相互印证。她会长时间蹲在药圃边,观察同一种草药在不同时辰、不同天气下的细微状态变化,或比较不同批次晾晒后药味的差异。
清玄真人也并未全然放手。每隔三五日,便会召清晚至静室,考校她经文理解、询问她修行体悟、查看她针灸练习的进展,并亲自示范讲解某些艰深的医理或针法要诀。他话语不多,往往点到即止,却总能精准地切中清晚的困惑所在,引领她向更深层思考。
清晚如同一块被投入清泉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她的眼神日益沉静,步履虽依旧能看出些许不同,却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早课时,她的诵经声渐渐流畅而清晰;劳作时,她经手的药材分拣总是最齐整;当有弟子偶感风寒或轻微损伤,她已能根据所学,在青禾或师尊的首肯下,配出合适的草药或提供简单的处理建议。
时光在晨钟暮鼓与书页翻动间悄然流逝。观中那些最初的议论与各异的目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初时泛起涟漪,终究缓缓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日渐增多的、平静的颔首致意,是劳作时默契的搭手相助,是偶尔就草药或经文向她投来的请教目光。
这一日傍晚,清晚从后山辨识草药归来,途经练功场边,见几位年轻师弟正在练习一套基础拳法,动作略显滞涩。她本欲安静走过,其中一位师弟却停了下来,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唤道:“清晚师姐,听闻你近日研读《灵枢》,可知‘肩髃’、‘曲池’二穴,于手臂发力时有何关联?师傅曾提过,我总记不真切……”
清晚停下脚步,略一思索,便依据书中所述及自身体会,清晰简明地解释了二穴的位置、所属经络及其在通调气血、舒筋活络上的作用,并指出练习时意念可略加关注。那师弟闻言,眼睛一亮,试着调整,果然觉得顺畅了些,连声道谢。
旁边另一位原本只是旁观的弟子,此刻也忍不住开口:“清晚师姐,前日我不慎扭了脚踝,按您上次说的,冷敷后用了些活血草,如今肿已消了大半,只是走动仍有些隐痛,可还需注意什么?”
清晚仔细问了情况,又让他指出具体痛处,结合所学给出建议。几位师弟围着她,听得认真。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也柔和了清晚沉静的面部轮廓。
不远处,廊下正与扫地道人商议药材晾晒事宜的青禾,将这一幕悄然收入眼底。她唇角微扬,对扫地道人低语道:“您看,清晚师妹,已然有些样子了。”
扫地道人捋须,望向那群年轻弟子中从容沉静的青色身影,眼中满是欣慰,点了点头:“是啊,心性稳了,根骨便正。观主的眼光,终究是没错的。”
清晚解答完师弟们的疑问,告歉离开。转身走向自己住所时,晚风拂过,带来丹桂花甜软的香气。她步履平稳,心中一片澄明。她知道,这条名为“清晚”的修行之路,方才真正开始,而她,已稳稳踏出了第一步。道观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的叮咚声,仿佛在为这崭新的启程轻轻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