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腿疾真相，恨意萌生
清风康复后，清晚在观中的地位悄然发生了转变。那些曾带审视或疑虑的目光，如今大多化作了平淡的认可，乃至偶尔的请教。清玄真人将她这番沉静而有效的初试看在眼中，心知这块璞玉正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被打磨出温润而坚实的光泽。同时，他也意识到，是时候将那个沉重的真相，交付给这具年轻却已显坚韧的灵魂了。
这一日，秋意已深，书房窗外几株枫树红得如火如荼，却莫名带了些凄艳。清玄真人并未如往常般考校功课，而是示意清晚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则缓缓踱至窗前，背对着她，静立了片刻。室内柏子香的青烟笔直上升，空气沉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细微声响。
“清晚，”清玄真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带着一种剖析事实般的沉缓，“你随我修行，已有时日。于道，于医，皆已入门。今日，为师有一事需告知于你，关乎你自身。”
清晚心头莫名一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端正坐姿，恭敬应道：“师尊请讲。”
清玄真人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却带着千斤重量，落在她微跛的左腿上。“你左腿之疾，长久以来，你作何想？可是……先天胎里带来？”
这个问题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清晚脑海中立刻闪过那些寒冷刺骨的记忆碎片——雪地里扭曲的角度，爬行时钻心的“旧伤”剧痛。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干：“回师尊，弟子……心中一直存疑。梦中常有断续景象，此腿似曾遭受重创，非是天成。只是，无从证实。”
“你的感觉，没有错。”清玄真人缓缓走回案前，并未坐下，而是垂目看着自己苍老却稳定的手，“月前你重伤昏迷，为师为你诊治时，曾仔细查验过你周身骨骼。你左腿之畸形，绝非先天不足所致。”他抬起眼，直视清晚骤然睁大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如冰裂，“乃是幼时遭人以外力，硬生生打断胫骨与腓骨。且断骨之后，未得及时、正确接续固定，任由其错位畸形愈合，加之你可能因剧痛或囚禁而长期无法正常活动，筋肉萎缩，经脉受损，方成今日这般……沉疴。”
“轰——”
仿佛有惊雷在清晚颅内炸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唇色都转为惨白。书房里温暖的空气似乎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冰窖般的寒冷，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不是意外。不是天命。
是人为！是恶意！是硬生生被打断的！
“谁……是谁？！”声音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嘶哑变形，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剧烈颤抖。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炽热的愤怒混合着刺骨的寒意，如同岩浆与冰水交汇，冲击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头那股滔天的恨意与悲怆。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更清晰的画面：寒冬，破屋，幼小的“兰儿”蜷缩在地，一只成年人的脚（模糊不清，却充满力量）狠狠踹向那细瘦的左腿！清晰的“咔嚓”骨裂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伴随着女孩凄厉到失声的惨叫。然后是漫长的、被遗忘在角落的剧痛与冰冷，是拖着断腿在雪地里爬行追赶的绝望……原来那些梦魇般的碎片，并非虚幻，而是这具身体最深处、最惨痛的血泪记忆！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那个连名字都几乎被剥夺、承受了如此酷刑后又被无情抛弃的“兰儿”。她趴在冰冷的雪地里时，该有多疼？有多怕？有多恨？
“我不知道是谁。”清玄真人的声音将她从濒临崩溃的幻象中拉回，带着沉重的叹息，“但观那骨骼断口形态，绝非失手跌落或寻常意外所能造成。下手之人……力道、角度，皆透着一股狠绝，是存心要致残。”
“咯吱……”清晚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都在细微地战栗。恨意，如同疯长的毒藤，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她终于明白，为何这腿伤在阴雨天或疲累时会痛得如此顽固而深刻，那不是病，是烙印，是罪证！是对一个无辜孩童施加的、永难磨灭的暴行！
“师尊……”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却燃烧着两簇冰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那光芒锐利得惊人，“弟子……弟子一定要查出真相！不管他是谁，身在何处，有何权势！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弟子定要将他揪出，为……为她讨一个公道！要让他也尝尝……尝尝这锥心刺骨、终身残疾的滋味！”最后几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泣音，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动摇的决绝。
清玄真人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翻滚的仇恨与痛苦，看着她单薄身躯里爆发出的惊人执念。他没有立刻斥责这汹涌的恨意，只是待她气息稍平，才缓缓道：“查明真相，无可厚非。然报仇雪恨，非朝夕之事，更非凭一腔血气便可达成。你如今，道术医术仅窥门径，自身犹在他人檐下，羽翼未丰，根基未稳。此时若贸然行动，非但于事无补，恐反遭其害，辜负了……她以残躯为你挣得的这番重生机缘。”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语气中注入一丝切实的希望：“不过，清晚，你既入我门，习我医术，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你这腿疾，乃陈旧性骨折畸形愈合。若要根治，需行‘断骨重续’之术。”
清晚猛地一震，眼中的恨火被惊愕与骤然升起的狂喜冲击得摇曳了一下。
“即是将你左腿胫腓骨旧伤畸形之处，重新以手法或器械断开，”清玄真人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然后依照正常生理曲度，精准对接复位，加以内外固定，辅以续骨生肌的秘制膏药与汤剂调理，促进骨骼重新愈合。待骨骼长牢，再配以循序渐进的康复锻炼，疏通萎缩的经络，强健无力的筋肉……或许，有望让你摆脱此疾，恢复常人行走之能。”
恢复行走……像正常人一样……
这几个字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盏明灯，瞬间穿透了浓重的恨意与悲愤，照进了清晚冰封的心底。她怔怔地望着师尊，泪水再次涌出，却与方才的悲愤之泪截然不同。那里面交织着难以置信的希冀、巨大的感激，以及一种绝处逢生般的战栗。
能治好？这具承载了原主无尽苦难、也禁锢了她步履的残躯，竟有治愈的可能？若能像常人一样行走，她便能更好地修行，更快地提升医术，更稳妥地去追查真相，更……更有力量去讨还那份血债！
希望，如同一颗顽强的种子，在仇恨的冻土与悲痛的冰层下，悄然而坚定地，破出了一丝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