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小神医名,下山预告
“小神医”三个字,是随着夏末的稻香一起成熟起来的。
起初只是王家村的妇人这样唤她,后来李家坳、张家庄的农人们也都这么叫。这称呼里没有道观的疏离,只有乡邻质朴的亲近与信赖。清晚清晨推开房门时,常能看见山门下已静静候着三五人影——那是天不亮就启程的村民,怀中揣着干粮,背上背着病人,在晨露中等她做完早课。
道观的庭院日益热闹。有老妪拄着拐杖来治风湿,有少年捧着被毒虫蜇伤的手臂,有产妇抱着夜啼不止的婴孩。病症五花八门,但清晚总能沉静应对——银针在她指尖如有了生命,药材在她手中似通了灵性。而那张贴身携带的安神符,更成了传说:都说清晚道长的符贴床头,连最凶的夜惊都能镇住。
但清晚自己知道,这些不过皮毛。每晚在烛下研读《针灸秘要》,她才惊觉医海之深;每次绘制新符失败,她才懂得道途之远。只是这份自知之明,在村民们感激的泪光与“小神医”的呼唤中,被悄悄掩埋。
直到白露那日。
那日清晨有雾,山峦如浸在牛乳中。清晚刚为一位腹痛的老翁施完针,青禾便来传话:“师傅让你去书房,现在。”
语气不同往日。清晚净了手,整理道袍时发觉指尖微颤——不是害怕,而是某种预感。三个月前师傅那句“璞玉无瑕”还在耳畔,如今召唤来得突然,必不寻常。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轻叩三下,内里传来一声“进”。
推门时,檀香扑面。清玄真人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手中捧着一卷摊开的《道德经》,却并不在读。晨光从东窗斜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老人霜白的鬓发。那身影在光中显得既熟悉,又忽然有些陌生——像一座守望多年的山,即将目送雏鹰离巢。
“师傅。”她躬身。
真人缓缓转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清晚永远记得:如古井映月,平静深处是万千星辉。“来了。”他放下经卷,走向书案,“坐吧。”
清晚在蒲团上跪坐,脊背挺直如竹。她看见案上除了常备的笔墨,还多了一方青玉镇纸——那是师傅年轻时游历所得,平日极少取出。
“清晚,”真人开口,声音沉缓如钟,“你来观中,多久了?”
“自受伤那日算起,一年又四个月零七天。”
老人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他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以指腹摩挲温热的瓷壁:“这一年多,你从卧床不起到站立行医,从识字不通到绘制灵符。老道看着你,如看春笋破土,一日一新。”
清晚低下头:“全赖师傅教导。”
“非也。”真人放下茶盏,那轻轻一声叩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的坚韧,你的仁心,你的悟性——皆是自身造化。”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棂,投向雾中若隐若现的远山:“如今,你根基已固,羽翼渐丰。老道决定,一年后的今日,许你下山历练。”
空气仿佛凝固了。
清晚怔住。下山?这个词在她脑中回旋,却迟迟落不到实处。她想起这三个季节里道观的晨钟暮鼓,想起药圃里亲手栽种的草药,想起师傅书房深夜不熄的灯,想起青禾师姐总为她留的那碗温在灶上的粥……
“师傅,”声音不知怎的有些哽咽,“弟子……舍不得。”
真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如破晓之光,瞬间柔化了脸上岁月雕琢的痕迹。“痴儿。”他轻声道,“清玄观是你根,不是你笼。真龙需入海,彩凤当翔天。你这一身技艺,难道只愿困于这方寸庭院,救治这方圆数十里的乡民?”
清晚咬住下唇。她当然想过更远的天地——在那些研读医书、绘制符箓的深夜,她常想象自己背着药箱、走遍山河的模样。只是当离别被明确地摆到眼前时,所有的不舍才汹涌而来。
“下山后,”真人的语气转为凝重,“你会见到真正的世间。有善,必有恶;有光,必有影。”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尤其要提防‘阴邪外道’——那些人修炼邪术,以生灵为祭,以人心为食。你身怀医术与道法,于他们而言是难得的‘资粮’。”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清晚脊背生寒。
“但你不必惧。”真人直起身,声音重新变得平稳,“邪不胜正,自古皆然。你只需牢记:持心正,则百邪不侵;行善事,则天道佑之。遇险时,你学的针法可救人,也可自保;你绘的符箓可安神,亦可驱邪。”
清晚深深吸气,那气息穿过胸膛,带走最后一丝慌乱:“弟子谨记。”
“这一年,你要做足准备。”真人从抽屉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为师早年游历时所记,内有各地风土、常见病症、以及……一些需要留意的势力标记。你仔细研读。”
清晚双手接过。册子很旧,纸页泛黄,墨迹已淡,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她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小字:“行万里路,救万般苦。但存仁心,莫问前程。——玄青子”
玄青子是师傅的道号。清晚指尖抚过那行字,仿佛触摸到一段从未听师傅提起的、波澜壮阔的青春。
从书房出来时,雾已散尽。秋阳朗照,将道观的飞檐斗拱染成金色。清晚站在廊下,良久未动。怀中的册子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青禾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默默递上一杯热茶。
“师姐,”清晚接过,轻声问,“你会想我吗?”
青禾眼圈倏然红了,却强笑着拍她肩膀:“说什么傻话。你下山是去长本事,是喜事。”她望向庭院里那些正在晾晒草药的架子,“只是这观里……会冷清许多。”
两人并肩站着,看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早落的槐叶。远处传来弟子们晚课的诵经声,平和悠长,如岁月本身。
“师姐,等我回来,”清晚忽然说,“我们一起去采后山那株三十年生的黄精。师傅说,明年秋天它就够年份了。”
“好。”青禾重重点头,“我等你。”
夕阳西下时,清晚独自登上观中最高的阁楼。从这里可以望见蜿蜒的山道,看见山脚下星星点点的村落炊烟,看见更远处、被暮霭笼罩的、未知的平原与群山。
一年。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足够她将《针灸秘要》烂熟于心,足够她熟练绘制十种基础符箓,足够她将师傅传授的一切融会贯通,也足够她……好好告别。
晚风拂起她的道袍,衣袂飞扬如鹤翼。清晚闭上眼,听见山风过耳的呼啸,听见内心深处某个声音在说:去吧。去更广阔的天地,救更多的人,走更远的路。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夕阳正沉入西山,将最后一片霞光泼洒在天际。那光如此盛大,如此辉煌,仿佛在为她的未来加冕。
清晚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下阁楼。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石阶上,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
下山的预告已经响起。而她的传奇,才刚刚写下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