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驱邪安神，稚子安睡
霜降后的第七日，晨雾浓得化不开。清玄观的山门在乳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飘浮在云端的仙家府邸。寅时刚过，观内早课的诵经声才起，便被一阵急促又慌乱的叩门声打断。
“道长——开开门啊——救救我的孩子吧！”
那声音嘶哑凄惶，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值守的小道士打开山门时，只见一个农妇踉跄扑入，怀中紧紧搂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妇人约莫三十岁，头发散乱，眼底乌青深重，粗布衣衫的肩头被露水浸透了大片。
“李婶？”刚做完晨间吐纳的林晚认出这是山下李家村的妇人，忙上前搀扶，“这是怎么了？”
“清晚道长！”李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她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我家小宝……小宝他……”话未说完，先哽咽了。
林晚引她到偏殿坐下，青禾端来热茶。李婶却顾不上喝，颤抖着手揭开襁褓一角。
里面的孩子约莫两三岁，小脸通红得不正常，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像被火烤过般的潮红。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涣散，目光无法聚焦，只茫然地瞪着虚空，偶尔剧烈抽搐一下，发出小猫般的呜咽。孩子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促，小小的胸膛起伏得让人揪心。
“已经三夜了……”李婶抹着泪，“夜夜哭嚎，不肯合眼，喂什么都不吃。村里的王婆婆说是撞了邪，让挂红布、洒鸡血，都试过了……越闹越凶……”她忽然抓住林晚的袖子，“道长，您道法高深，求您看看，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我家小宝了？”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俯身细看孩子，伸手轻触他的额头——触手滚烫，但那种热不是风寒发热的灼热，而是一种黏腻的、令人不适的闷热。更奇异的是，当她的指尖靠近孩子眉心时，竟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气正从那小小的身体里渗出来。
“师傅。”她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的清玄真人。
老人缓步走近，没有碰孩子，只是静静观察片刻，然后对林晚说：“你随李婶下山一趟。带上安神符，还有针囊。”
这话是信任，也是考题。林晚深吸一口气，点头：“是。”
山道上的雾还未散尽。林晚跟在李婶身后，脚步踏在湿滑的石阶上，心中却异常清明。她能感觉到怀中那张昨晚才绘成的安神符正微微发热——那是符箓感应到邪气时的自然反应。
李婶家在山脚村庄的最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低矮。刚走近院门，林晚便顿住了脚步。
不对劲。
明明已是深秋，别人家院里的柿子树都挂了红果，李婶家院中那棵老槐却已大半枯黄，落叶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味。更诡异的是，院墙上爬满了枯黑的藤蔓，那些藤蔓扭曲缠绕，竟隐约构成一张扭曲的人脸形状。
“就是这儿了。”李婶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糊的纸破了几处，冷风从缝隙灌入，在屋里打着旋。墙角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最里间的卧房里，一张木板床上铺着破旧的被褥，正是孩子平日睡觉的地方。
林晚站在房门口，闭上眼，运转清虚心法。
刹那间，感官被放大数倍。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修炼出的灵觉：房中弥漫着一层稀薄的黑气，那黑气如蛛网般从四面墙壁渗出，在床铺上方汇聚成一团不断蠕动的阴影。阴影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怨毒的眼睛时隐时现。
“是地阴煞气。”她睁开眼，声音平静，“这屋子建在了阴脉泄口上，长年累月，秽气凝聚成了形。大人阳气足，尚能抵挡；孩子魂魄未固，最易被侵扰。”
李婶脸色惨白：“那、那怎么办？我们搬走？”
“不必。”林晚从怀中取出安神符。黄纸朱砂的符箓在昏暗的房内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那些黑气如遇烈阳，纷纷退散。她将符箓贴在床头正上方，指尖轻按符胆，默诵安神咒。
符箓贴稳的瞬间，房中的空气似乎清澈了一分。一直呜咽的孩子忽然停止了抽搐，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转向符箓的方向。
“把孩子放下。”林晚洗净手，取出针囊。
李婶依言将孩子平放在床。林晚跪坐在床边，先以指尖轻抚孩子的手腕。脉象浮细如游丝，时断时续，这是魂魄惊荡、心神离散之兆。她取出一根一寸半的银针，在烛火上燎过。
第一针，神门穴。
此穴在腕横纹尺侧端，属手少阴心经，专治惊悸怔忡。针入三分，林晚指尖轻捻，将温润的真气缓缓渡入。她能感觉到针下传来细微的抵抗——那是侵入孩子体内的阴煞之气在做最后挣扎。
“小宝乖，不怕。”她柔声低语，手下力道却稳如磐石。
第二针，内关穴。
位于前臂正中，腕横纹上两寸。此穴为八脉交会穴之一，能宁心安神，通调气机。针入时，孩子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些许，潮红的小脸开始褪色。
第三针，百会穴。
头顶正中，诸阳之会。这一针林晚格外谨慎——孩子囟门未完全闭合，下针需精准至极。她屏住呼吸，针尖如蜻蜓点水般刺入。针入瞬间，孩子忽然睁大了眼睛。
那不是惊恐，而是某种清醒的茫然。他眨了眨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林晚脸上。
“好了，好了……”李婶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扑簌簌落下。
林晚没有立刻起针。她保持跪坐的姿势，双手虚悬在孩子身体上方，将真气如春风般缓缓灌注。她能“看见”那些黑气正从孩子七窍中被逼出，如墨汁滴入清水般在空气中消散。而床头那张安神符，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金光，那光如无形的网，将残余的秽气牢牢隔绝在外。
一刻钟后，她收针。银针拔出时，针孔处沁出极细微的暗红色血珠——那是郁积的阴邪之气随血排出之兆。
孩子已经睡着了。不是昏睡，而是真正的、安宁的睡眠。小胸脯均匀起伏，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仿佛做了什么好梦。
“让他睡吧。”林晚轻声交代，“这张符贴满七日，七日后可取下烧化，灰烬撒于流水。这几日多带孩子晒太阳，饮食清淡些即可。”
李婶千恩万谢，从箱底翻出个破布包，里面是她攒了许久的几十个铜钱，非要塞给林晚。林晚推回，只取了其中一枚：“这一文，算是我与孩子的缘分。其余的你留着，给孩子买些鸡蛋补身子。”
离开李婶家时，已是午后。雾散了，秋阳朗照，村口的柿子树上果实累累，红得耀眼。林晚回头看了眼那处院落——枯槐依旧，但院墙上那些扭曲的藤蔓，在阳光下似乎少了些许阴森。
当夜，清玄观厢房内，林晚正在灯下整理针囊。窗外忽传来隐约的欢笑声，她推开窗，看见山下村庄方向，有一处院落亮着温暖的灯火，窗纸上映出一大一小两个亲昵玩耍的身影。
她笑了笑，关窗，继续擦拭银针。
第二日一早，李婶抱着孩子上山了。孩子裹在干净的蓝布襁褓里，小脸红润健康，见到林晚竟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抱。李婶眉间的愁云尽散，从竹篮里取出还温热的鸡蛋、新摘的柿子，非要林晚收下。
“昨夜一觉到天亮，今早吃了整整一碗粥！”李婶喜极而泣，“道长，您是活菩萨转世啊！”
清玄真人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待李婶千恩万谢地下山后，老人才缓步走近。
“感觉如何？”他问得简单。
林晚看着掌心那枚李婶给的铜钱——钱已旧，边缘磨得光滑，却沉甸甸的。她抬起头，望向远山如黛。
“师傅，弟子终于明白，”她轻声说，“我们修的不仅是道法，更是人心。一张符，几根针，救的不只是一个孩子，更是一个母亲的全部世界。”
真人颔首，眼中露出欣慰的光。
秋风拂过庭院，吹落几片槐叶。叶子旋转飘下，落在林晚肩头，她拈起叶片，对着阳光看去——叶脉清晰如掌纹，每一道都承载着生命的故事。
而她手中的银针、怀中的符箓，也将继续书写这样的故事。在每一个被阴霾笼罩的角落，点亮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