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心修炼“九转净化术”的日子,林晚并未闭门谢客。清晚堂的日常依旧,求诊问药者络绎不绝,只是她眉宇间多了一份沉静如渊的凝练,处理寻常事务时,效率更高,那份源于修为精进的淡然气度,也令来者更为信服。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堂内弥漫着新晒草药的干香。一阵突兀的嘈杂声却打破了这份宁静。几个住在附近街区的居民,七手八脚地搀扶着一个人,几乎是半拖半抬地闯了进来。被搀扶的是位老人,看衣着应是常在附近拾荒为生的那位,街坊都叫他老耿头。
此刻的老耿头,全然不见了平日佝偻却尚算硬朗的模样。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透着死气,嘴唇乌紫,不住地哆嗦着。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充满了无边的恐惧,视线没有焦点地乱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破碎的词语不断逸出:“盒子……黑……有鬼!缠着我……冷……好冷……”
他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几个身强力壮的邻居几乎按不住他。裸露在破旧袖口外的手臂上,隐隐能看到皮肤下有什么青黑色的脉络在诡异地跳动。
“林道长!快救救耿大爷!”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急声道,“早上在西门垃圾转运站那边,耿大爷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个旧木盒子,看着挺结实,他就给打开了……结果刚打开,他就这样了!跟中了邪似的!我们赶紧送医院,急诊科的大夫看了半天,心电图、抽血都查了,说生命体征倒是平稳,就是精神极度亢奋伴有躯体障碍,也说不出了所以然,给打了针镇静剂都不太管用!我们一想,这……这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赶紧给您送来了!”
林晚已从诊案后起身,快步上前。她没有先去探视老人,目光先敏锐地扫过老人全身,最后落在他紧攥成拳、指节发白的右手上——那手里似乎死死捏着什么东西的碎片。
她示意邻居们将老人小心安置在旁边的竹榻上。老人力竭般瘫倒,但颤抖未止,眼珠仍惊恐地转动。
林晚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搭在老人冰凉且不住痉挛的手腕寸关尺处。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阴寒、粘腻、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毒蛇般顺着她的指尖猛然窜来!这气息她太熟悉了——与陆衍所中邪术同源,与废弃工厂残留的祭祀之气一脉相承,正是玄阴教特有的阴煞之气!只是更加驳杂、污秽,像是专门收集起来的“毒气”集中释放。
这股煞气已侵入老人心脉,盘踞于识海边缘,虽不致命,却在持续侵蚀他的阳气与神智,制造无边恐惧与生理紊乱。
“他捡到的木盒,现在何处?”林晚收回手,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一个邻居连忙跑到门外,拎进来一个用破布勉强裹着的物件。揭开布,露出一个约尺许见方的木盒。盒子通体漆黑,并非油漆,更像是木质本身被某种东西浸染而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唯独盒盖中央,刻着一个深深刻入木纹的符号——扭曲的倒三角与内里的螺旋钩划,正是“引魂符”的变体!
木盒本身并无出奇,但林晚的灵觉能清晰“看到”,盒身正持续散发着淡灰色的污浊气场,那正是侵扰老人的阴煞之源。盒盖虚掩着,里面空空如也,但残留的煞气浓度极高。
“聚煞盒……”林晚低声吐出这三个字,眼神锐利如冰。她在《阴阳风水秘录》邪器篇见过类似记载:以特殊木质(通常为阴木)制成,刻以邪符,置于极阴之地或通过邪法灌注,长久汇聚阴煞、怨念、污秽等负面能量于盒中。一旦被不知情的生人打开,其中积聚的煞气便会如开闸洪水般涌出,冲击开启者的身心。轻则大病一场,精神恍惚,重则煞气侵心,疯癫或暴毙。这是玄阴教一种阴损、低成本且难以追查的害人手段!
“这是邪教制作的害人物件,专聚阴毒煞气。”林晚向惊疑不定的邻居们简短解释,“耿大爷正是被盒中泄出的煞气冲了身。”
“那、那可咋办啊道长!”邻居们慌了神。
“我先稳住他的情况,清除已入体的煞气。”林晚不再多言,迅速取出一张“净心驱煞符”,在烛火上点燃,符纸化为一道清光落入早已备好的温水中。她扶起老人,一点点将符水喂下。符水入腹,老人剧烈的颤抖稍缓,喉咙里的嗬嗬声也弱了下去,眼神恢复了些许焦距,但仍充满痛苦。
接着,林晚取来那柄桃木剑,左手掐“破秽诀”,右手持剑,剑尖遥指桌上的黑色木盒。她口中诵念《净天地神咒》,声音清越,带着涤荡污浊的浩然正气。随着咒文,桃木剑身隐隐泛起一层温润的赤光,仿佛被无形的火焰包裹。
她将剑尖虚点木盒上那邪异符号。
“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木盒上骤然腾起一股灰黑色的烟状气息,扭曲挣扎,与桃木剑散发的赤光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腐蚀声。赤光不断侵蚀、消磨着黑气,那刻痕深深的邪符颜色也开始迅速变淡,仿佛被无形之手擦去。
持续约莫一盏茶功夫,木盒不再散发灰气,盒身的漆黑也褪去不少,露出原本有些腐朽的木色,那个邪符已模糊难辨。
林晚收起桃木剑,额角微汗。她取出一张新的“三昧真火符”,贴于木盒之上,后退三步,剑指一点,低喝:“焚!”
符纸无火自燃,这次是纯正的金红色火焰,瞬间将整个木盒吞噬。火焰中并无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反而传出几声极轻微的、仿佛怨魂消散的呜咽。眨眼间,木盒连同其上残余的所有邪力,尽数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再无半点邪气。
与此同时,竹榻上的老耿头长长地“唉”了一声,一直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脸上骇人的青灰色如潮水般褪去,虽然依旧虚弱苍白,却已有了活人气色。他茫然地眨着眼睛,看着周围熟悉的邻居和一脸关切的林晚,似乎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喃喃道:“我……我这是咋了?浑身没劲儿……”
邻居们见状,又惊又喜,纷纷向林晚道谢。
林晚嘱咐他们稍安,又为老耿头开了一副温阳补气、安神定惊的草药,让他带回家静养几日。
送走千恩万谢的一行人,清晚堂内恢复了安静。但林晚的心却无法平静。她站在堂中,看着门外寻常的街景,目光却锐利如刀。
聚煞盒出现在垃圾站,被拾荒老人偶然捡到……这绝非偶然!玄阴教已不再满足于暗中追踪法器、进行隐秘祭祀,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在城市中散布这种阴毒邪器。垃圾站人流复杂,丢弃之物无人细究,正是投放的绝佳地点。若非老耿头体弱年迈,阳气不足,反应剧烈被及时发现,换作一个身强体壮或阳气旺盛的年轻人,或许只是大病一场,根本不会联想到邪物上去。而这样的盒子,云城各处,还有多少?
这不仅仅是害个别人,这是在悄然污染整座城市的气场,制造恐慌与混乱,或者……是在为某种更大的阴谋收集“负面能量”?
一股寒意从林晚脊背升起。玄阴教的行动,正在升级,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也更加危险。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拿起电话,迅速拨通了陆衍的号码。等待接通的短暂几秒里,她的眼神冰冷而坚定。
电话接通,传来陆衍已恢复不少中气的声音:“林道长?”
“陆警官,”林晚的声音清晰而急促,“玄阴教在云城开始主动散布邪物了。今天一位拾荒老人,在西门垃圾站捡到一个‘聚煞盒’,煞气侵体,险些丧命。我虽已化解,但此物绝非孤立。我怀疑,他们在城市多个隐蔽角落投放了类似的东西,目的不明,危害极大。你们必须立刻着手调查,尤其是各垃圾转运站、废弃角落,并提醒市民注意来历不明的可疑旧物……”
窗外,阳光明媚,市井安然。但电话两端的人都知道,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恶毒的黑暗,正试图从这座城市的缝隙中,悄然渗出,弥漫开来。对抗的号角,已然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