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清晚堂内最后一盏灯熄灭,林晚轻轻合上前堂的雕花木门,落闩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白日里人来人往的喧嚣、草药的苦香、求诊者的低语,此刻都沉淀下去,只剩下老宅本身幽深的呼吸。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檐角下那盏长明的小风灯,投下一圈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几步石板路。
林晚回到内堂,在书案前坐下。案头堆叠着今日的病案记录,墨迹已干,纸页间残留着淡淡的墨香与药气混合的味道。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正准备提笔整理,胸口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悸动。
不是心跳,而是紧贴肌肤的那枚护身玉佩,骤然变得温热。
她动作一顿,指尖下意识抚上颈间。温润的玉质此刻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暖意,如同被体温长久熨帖,又像是内里有一簇极微弱的火苗被悄然点燃。这温度并不灼人,却清晰得不容忽视——自从废弃工厂那枚残片出现后,玉佩对玄阴教相关之物的感应似乎被彻底激活了。
“这个时候……”林晚蹙起眉头,心中警铃微作。深夜,万籁俱寂,正是阴气升腾、邪祟易动之时。玉佩不会无缘无故示警。
她屏息凝神,试图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内堂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窗外也只有风穿过老巷狭窄通道时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呜咽。一切都与往日无数个平静的夜晚无异。
然而,掌下的玉佩温度,却在缓慢而持续地攀升。起初只是温水般暖意,渐渐变得像捧着一块被阳光晒过的卵石,甚至隐隐有些发烫,紧贴皮肤的地方传来轻微的灼刺感。
不对劲。
林晚霍然起身,动作轻捷如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走到临巷的木格窗前,将窗户推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微凉潮湿的夜风立刻灌入,带着老巷深处青苔与旧墙特有的土腥气。巷子里空无一人,远处零星的路灯光晕昏黄,勉强勾勒出两侧斑驳墙体的轮廓,更远处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偶尔有几声遥远的犬吠传来,更衬得周遭死寂。
肉眼所见,并无异状。
但灵觉深处,却有一根弦被无形地拨动了。玉佩的灼热感越来越强,仿佛在催促,在警告。
林晚不再犹豫。她轻轻合拢窗扇,转身却未走向大门,而是悄无声息地推开通往后院的小门。清晚堂后院窄小,堆放着一些杂物,墙外便是另一条更偏僻的巷道。她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地翻过低矮的院墙,落地时如一片羽毛,没有惊动丝毫尘埃。
她没有使用任何照明,仅凭对地形的熟悉与超越常人的感知,贴着冰凉的墙根阴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一步步向外移动。每走三五步,她便停下,闭目凝神,以灵觉细细扫描周围的气场——风的方向,气的流动,是否有不该存在的阴冷、污秽或刻意引导的痕迹。
越靠近清晚堂正门所在的巷口,胸口的玉佩便越发滚烫,几乎到了烙铁般的程度,那股强烈的、指向明确的悸动感也愈发清晰。
当她终于潜行至巷口转角,借着一处凸出墙体的阴影彻底隐匿身形时,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射向清晚堂正对面——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居民楼,比清晚堂高出不少,屋顶是传统的坡面黑瓦,在昏暗天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起初,屋顶似乎空无一物。但当她凝聚目力,将灵觉集中于双眼时,景象陡然一变。
只见那朝清晚堂方向的屋檐下方,在瓦片与檐口的阴影交界处,赫然悬着七枚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木牌用近乎隐形的细绳固定,呈一个巧妙而恶毒的弧度排列,并非随意悬挂,而是构成了一个隐秘的倒扣“漏斗”形状,尖端直指清晚堂大门。木牌质地乌黑,非漆非墨,像是被什么污血长久浸染过,即使在黑暗中,也隐隐流动着令人不适的幽光。牌面上刻着的扭曲符号,林晚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引魂符”的变体,但组合方式更加诡谲,充满了引导与汇聚的恶意。
“七星聚煞引阴阵……”林晚眼神瞬间冰冷,低语出声。这不是大规模杀伤的阵法,却极其阴损刁钻。它利用老巷本身通风不畅、容易积聚地气阴湿的特点,以这七枚刻画邪符的木牌为“锚点”,悄无声息地吸引、汇聚方圆数百米内游离的阴煞、晦气、乃至行人无意中散落的负面情绪,如同一个无形的漏斗,将这些污浊之气持续不断地“引导”向清晚堂。短期内,最多让人感到不适、疲倦、心神不宁;但日积月累,足以侵蚀清晚堂辛苦营造的清净祥和气场,使来此求医者病情反复,使居住者体弱多病,最终让这处道医传承之地,无形中沦为阴煞汇聚的“病穴”。
布阵之人手段高明且谨慎,阵法规模小,发动缓慢,气息隐蔽,若非玉佩提前生出强烈感应,等林晚凭借自身灵觉察觉到气场有异时,恐怕阵法已然运转了一段时间,煞气已开始渗透。
“终于……按捺不住,直接对我这里下手了?”林晚心中寒意骤升,杀意如冰针般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冷静的理智压下。愤怒无用,当务之急是拔除这枚毒钉。
她没有立刻冲上屋顶。反而更加收敛气息,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沿着墙根阴影快速而无声地移动,从不同角度观察屋顶阵法的全貌,确认了阵眼所在——位于七枚木牌中心偏右上方的一枚,那枚木牌颜色最深,邪气也最浓。
看清布局,林晚不再等待。她身形陡然拔起,脚下在墙面借力两次,如同轻燕掠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对面老楼的屋顶。瓦片年久失修,踩上去微微松动,但她身法轻盈,落脚处连灰尘都未曾惊起。
夜风在屋顶更为凛冽,吹动她的发丝与衣袂。她站在屋檐边缘,俯瞰下方巷口中那安静沉睡的清晚堂,又抬眼看了看近在咫尺、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木牌。
“在我门前弄鬼?”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指尖已从袖中滑出那柄温润的桃木短剑。
她没有先去动阵眼,而是先从边缘开始。走到第一枚木牌前,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点精纯的真气,凌空对着木牌上那扭曲的符号虚划一个“破”字真言,随即轻轻一弹。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木牌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表面腾起一丝极淡的黑气,那刻痕深深的符号颜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如法炮制,她迅速处理了外围六枚木牌,削弱其邪力联结。
最后,她来到阵眼那枚木牌前。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隔空手段。左手一翻,三张以朱砂混合她自身精血绘制的“三昧真火破邪符”出现在指间。她将符箓迅速贴在阵眼木牌的上、中、下三处。
退后一步,右手桃木剑斜指木牌,左手掐“雷诀”印于胸前,口中咒言低沉而迅疾,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金石之力:“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破邪除秽,急急如律令!”
“令”字出口的刹那,她右手桃木剑猛地向前一点,并非刺中木牌,而是点在三张灵符的中心。
“轰!”
一声沉闷的爆鸣,并非巨响,却仿佛直接炸响在气场层面。三张灵符同时燃起纯正炽烈的金红色火焰,并非凡火,瞬间将黑色的阵眼木牌完全吞噬!火焰中,那木牌剧烈扭曲,仿佛有活物挣扎,发出凄厉短促的尖啸,但顷刻间便连同其上凝聚的所有邪力,被真火炼化成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阵眼一破,其余六枚木牌仿佛失去了支撑,上面残留的邪符光芒彻底熄灭,紧接着纷纷自行龟裂、碎成齑粉,簌簌落下屋檐。
笼罩在清晚堂上空那层极淡、却无孔不入的阴损引导之力,霎时烟消云散。巷子里的风似乎都顺畅清冽了些许。
胸口的玉佩,那灼人的热度迅速消退,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温凉,静静贴在她的心口。
林晚独立屋顶,夜风吹拂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连续催动真气绘制高阶灵符、施展破邪雷咒,消耗不小。她望着远处城市边缘朦胧的天际线,那里灯火阑珊,一片太平盛世的模样。
然而,脚下的阴影里,毒蛇已然吐信。
玄阴教的试探与侵扰,从间接的聚煞盒,升级到了直接针对她根基所在的隐秘阵法。这意味着,双方的较量已从暗处的追踪与调查,进入了更直接、更危险的正面博弈阶段。
退无可退,便无须再退。
林晚收起桃木剑,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宁静的清晚堂,眼中那抹冰冷渐渐沉淀为深潭般的幽静与坚定。既然对方已划下道来,那么,她也该让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明白,何为道门正统,何为……雷霆之怒。
她身形微动,如一片轻云,悄无声息地飘落巷中,重新融入清晚堂的黑暗里。夜色依旧深沉,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