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过稀疏的云层,在王彪扭曲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瘫软在地,仿佛被抽去脊骨的爬虫,只能大口喘息。林晚的目光并未移开——那不是寻常的注视,而是如解剖刀般精准的凝视,剥开他二十年来用凶狠伪装起来的怯懦外壳。
“我……我说……”
王彪终于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音节。他闭上眼,不敢看林晚,也不敢看四周那些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荒坟。这些坟茔沉默地见证了太多秘密,而今晚,又有一个即将破土而出。
“那年冬天,”他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比现在冷得多……河面都结了厚冰。”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浑浊的往事便如洪水般汹涌而出。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青石镇家家户户飘出炊烟,空气里弥漫着祭灶糖的甜香。王彪缩在镇口老槐树下,数着口袋里仅有的几个铜板——赌债明天就要到期,债主说了,还不上就卸他一条腿。
暮色四合时,一辆黑色轿车碾过积雪,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苍老而冷峻的女人的脸。那是苏家老夫人,穿着貂皮大衣,手上翡翠戒指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幽光。
“上车说话。”她的声音没有温度。
车厢里暖得让人发昏,皮革和香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老夫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有个孩子需要处理。女婴,刚满月。抱到乱坟岗,弄断腿,扔在那儿。”
王彪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这……这是杀人……”
“五万。”老夫人转过头,目光如冰锥,“现金。做完这件事,赌债我帮你还清,再给你在云城安排个差事。”
五万。在那个猪肉八毛钱一斤的年代,这笔钱足够他挥霍半辈子。王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手心渗出冷汗。他想起债主手里明晃晃的砍刀,想起老母亲卧病在床无钱医治的惨状。
“孩子……是谁的?”他听见自己问。
老夫人的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要知道,这孩子活着,苏家就会有麻烦。”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他面前。钞票的油墨味钻进鼻腔,盖过了所有犹豫。
“午夜十二点,后门第三棵槐树下。孩子会放在竹篮里。”
---
“我抱她的时候……”王彪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还睡着……小脸冻得发红,裹着绣梅花的襁褓……”
他记得那孩子出奇地安静,不哭不闹,只是在被抱起时轻轻哼了一声,小拳头在空中抓了抓,碰到了他的手指。那一碰,像滚烫的炭火,烫得他几乎松手。
乱坟岗的夜晚是另一个世界。朔风如刀,刮过歪斜的墓碑和半塌的坟头,发出呜咽般的呼啸。野狗在远处嚎叫,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王彪把孩子放在一个背风的土坡下,月光照在那张小脸上,竟有几分安详。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石头冰凉刺骨。
“我举了三次……”王彪的声音支离破碎,“第一次,我看见她在睡梦里咂嘴,像在吃奶。第二次,我听见风声里好像有婴儿的哭声,吓得差点把石头扔了。第三次……”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第三次,我闭着眼砸下去的。”
沉闷的撞击声。不是他预想中骨头断裂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紧接着,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划破夜空——那哭声如此尖锐,如此痛苦,惊起飞鸟无数。
王彪跌跌撞撞后退,看见襁褓里渗出暗色。他转身就跑,耳边却始终回荡着那哭声,如影随形。
“我以为她肯定活不过那夜……”王彪蜷缩在地上,泪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划出沟壑,“零下十几度,腿断了,血流不止……就是大人也熬不过去……”
可是三天后,镇上传开了消息:拾荒的孙婆子在乱坟岗边上捡了个受伤的女婴,孩子左腿断了,浑身冻得发紫,却还有一口气。
“我不敢去打听……”王彪捂着脸,“我既希望她死了,这样我的罪就没人知道;又希望她活着,这样我手上就不算沾了人命……”
这种矛盾折磨了他二十年。他开始酗酒,养恶犬,把自己伪装成铁石心肠的恶棍。可每年清明,他都会偷偷去五十里外的清水庵——听说孙婆子把孩子送给了一个过路的女香客,而那女香客曾在清水庵歇脚。
“我捐香油钱,求菩萨保佑她……不管她在哪里,都好好活着……”王彪嘶哑地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我知道我没资格,可我……”
林晚静静地听着。夜风撩起她的发丝,月光在她眼中凝结成霜。她可以想象那个冬夜:婴儿在血泊中啼哭,野狗在周围逡巡,寒风如刀割过稚嫩的肌肤。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躺在泥地里忏悔——可忏悔有什么用?能还那个孩子一条完好的腿吗?能还她二十年来本该拥有的温暖吗?
她从外套内袋取出手机,黑色机身冰凉如铁。解锁,打开录音软件,红色圆点亮起,像一只不眨的眼。
“从头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时间,地点,金额,细节。苏老夫人怎么跟你说的,你怎么做的,一点不漏。”
王彪看着那个闪烁的红点,知道这是最后的审判。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这一次,没有省略,没有美化,每一个细节都残忍得令人发指:老夫人如何将钞票推到他面前时手指的颤抖(那是兴奋,而非愧疚);如何用他全家的性命威胁;他如何数了三遍钱才揣进怀里;乱坟岗上那棵歪脖子树的具体位置;砸下去时的手感;逃离时被枯藤绊倒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墓碑上留下的疤……
录音持续了二十三分十七秒。当王彪说出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般瘫软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林晚按下停止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脸——面无表情,眼中却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她拨通了陆衍的电话。
“是我。”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清晰,“王彪找到了,全部招供。录音已经拿到。我在青石镇后山乱坟岗,需要接应。”
电话那头传来陆衍沉稳的回应:“位置发我,四十分钟内到。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林晚抬头望向天际。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墨蓝的夜空边缘渗进一丝灰白,星辰正一颗颗隐去。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而真相,终于在二十年的黑暗埋藏后,曝露在黎明前最凛冽的晨风中。
王彪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问:“那孩子……后来……过得好吗?”
林晚没有回答。她收起手机,走到一处较高的土坡上,眺望远方渐亮的山峦轮廓。风扬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晨光中,她的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
“这个问题,”她终于开口,声音随晨风飘散,“你应该当面去问苏家人。”
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乱坟岗上无数沉默的墓碑,也照亮了王彪脸上纵横的泪痕。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荒野最后的寂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人,将永远活在那个血色的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