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进行到酒过三巡时,空气里甜腻的香氛开始混入某种不可名状的气味——像是檀香焚得过旺后的焦苦,又隐约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林晚站在宴会厅西侧的拱形窗边,指间端着一杯未动的清水,目光穿透晃动的光影,始终锁在十丈外主位那枚满月佩上。
她的颈间,残月佩的温度正以缓慢而稳定的幅度攀升。起初只是温润的暖,渐渐变得灼热,仿佛有一簇火苗在玉质深处被点燃。这不是寻常的共鸣,而是一种近乎警告的脉动——玉石在提醒佩戴者,某种与它同源却相克的力量正在逼近。
乐队奏起第三支圆舞曲。小提琴声像丝线般缠绕着宾客的笑语,水晶吊灯折射的光斑在女士们的裙摆上流转。林晚的视线从玉佩上移开,开始观察整个大厅的气场流动。
修炼者的“观气”不同于肉眼所见。在她此刻凝神开启的灵视中,宴会厅呈现出另一番景象:大部分宾客身周萦绕着或明或暗的色光——商人多是浑浊的金黄,官员是呆板的靛青,年轻人则跳跃着浅粉或淡蓝。这些光晕交织成一片浮华却无害的海洋。
直到她的目光扫过东南角的罗马柱。
那里立着一个穿黑色唐装的男人,正与一位戴翡翠胸针的老妇交谈。在灵视中,他身周笼罩着一层粘稠如沥青的黑雾,雾气深处不时闪过暗红色的细芒,像某种深海怪物的触须在缓缓蠕动。更诡异的是,这黑雾并非静止——它以极缓慢的速度向外扩散,分出数缕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其中一缕,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蜿蜒而来。
林晚垂下眼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时,那缕黑丝恰好触到她身前三尺。
剧痛毫无预兆地爆发。
不是从皮肤开始,而是直接从骨髓深处钻出来——像有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每一条经脉,沿着气血运行的轨迹疯狂推进。灵力在体内瞬间失控,原本如江河般顺畅的循环被打散成无数逆流的漩涡,每一次冲击都撞在丹田壁上,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她握住窗台边缘的手指关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如蚯蚓。视野开始摇晃,水晶吊灯的光芒碎成无数重影,音乐声变得遥远而扭曲,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噬魂咒。
这三个字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浮现时,带来的是彻骨的寒意。玄阴教秘传的三大阴咒之一,以受术者的毛发、生辰、贴身之物为引,无视物理距离直接攻击魂魄根基。中咒者初时只是灵力紊乱,继而三魂松动,七魄离散,最终会变成一具意识尚存却无法控制身体的活尸——比死亡更残忍的刑罚。
她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强迫自己保持站姿。此刻若是倒下,满场宾客将目睹她的狼狈,苏曼丽的计划就得逞了大半。更危险的是,施咒者一定会趁她虚弱时补上致命一击。
丹田里,灵力仍在疯狂冲撞。林晚默念《清静经》首章:“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每念一字,便调动一丝残存的意志力,将散乱的灵力往心脉处收束。这是饮鸩止渴——心脉是魂魄寄居之所,将狂暴的灵力引向那里,无异于在火药库旁点火,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但这是唯一的选择。噬魂咒专攻魂魄,若放任灵力在四肢百骸乱窜,不出一炷香时间,她的三魂七魄就会被彻底冲散。
就在灵力即将触及心脉的刹那——
胸前的残月佩骤然发烫。
那不是灼伤的烫,而是冬日浸入温泉时那种穿透肌肤、直达骨髓的暖。一股温润却沛然的力量从玉佩深处涌出,顺着经络逆流而上,精准地迎向那些狂暴的灵力。两股力量在心脉外三尺处相遇,没有冲撞,而是像水乳交融般缠绕在一起。
玉佩之力所过之处,冰针般的刺痛迅速消退。它并非驱散噬魂咒,而是在林晚的灵力外围构筑了一层柔韧的屏障,将黑咒的力量隔绝在外。更奇妙的是,这层屏障还在缓慢吸收那些逸散的灵力,经过某种转化后,又涓涓回流到她的经脉中。
林晚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然湿透。她松开窗台,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但视野已经清晰,耳中的音乐也恢复了正常节奏。
灵视再度开启。
这一次,她看清了那缕黑丝的源头——黑衣男子左手垂在身侧,食指与中指并拢,以极小的幅度在腿侧画着符纹。每画一笔,他身周的黑雾就浓稠一分,而那缕伸向林晚的黑丝也随之粗壮些许。他的嘴唇在轻微翕动,念咒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林晚读出了那个口型:
“魂……离……魄……散……”
果然是他。
林晚垂下头,让长发遮住半边脸。她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身体微微晃动,做出眩晕之态。扶着窗台的手指松开又握紧,脚步虚浮地向后退了半步——每个细节都精确模仿着灵力失控初期该有的症状。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见苏曼丽正从香槟塔旁转过身,目光投向她的方向。那女人脸上浮起一种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笑容,像猎手看着坠入陷阱的猎物。
时机到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踉跄着朝宴会厅侧门走去。她的步伐刻意凌乱,肩膀偶尔撞到经过的侍者,手中的水杯“不小心”滑落,在地毯上砸出一片深色水渍。
“林道长?”苏曼丽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适?”
林晚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能……可能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就好。”
“要不要我让人陪您去休息室?”苏曼丽走近两步,手中的红酒杯反射着吊灯的光,像一杯晃动的血。
“不必了。”林晚摆摆手,脚步虚浮地穿过侧门,步入连接主宅与后花园的廊道。
廊道里没有宴会厅的喧嚣,只有壁灯投下的昏黄光晕。两侧墙上挂着苏家历代主人的油画,那些褪色的面容在光影中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林晚扶着墙壁缓慢前行,耳畔却捕捉到另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踏在绒毯上,间隔均匀,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
她嘴角勾起一丝无人看见的弧度。
鱼,上钩了。
后花园的雕花铁门就在前方。月光穿过云隙洒在石径上,园中那棵百年槐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枝叶投下的影子如鬼手般在地面爬行。
林晚在槐树下停住脚步,转过身。
廊道尽头,黑衣男子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他手中多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正对着林晚的方向,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噬魂咒第三重。”男子的声音嘶哑如砾石摩擦,“魂魄剥离。”
铜镜中,林晚的倒影开始扭曲、拉长,像融化的蜡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