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清晚堂的朱漆木门如常推开。晨光斜射进前堂,在青石地面上切出明亮的矩形光斑。青禾将“问诊”的木牌挂上门楣时,还特意看了眼天色——朝霞如锦,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可第一个踏进门槛的人就让她心头一跳。
张大爷是清晚堂的老病号,七十有三,患的是老年咳喘,每月初七必来针灸。往常他虽步履蹒跚,但精气神尚可,总爱在等诊时跟人唠家常。今日却不同——他几乎是扒着门框挪进来的,脸色灰败如蒙尘的蜡像,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青……青禾姑娘……”他扶住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胸,“快……快叫林道长……我……我心口……”
话没说完,整个人就往下瘫软。
青禾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触手的瞬间心头猛震——张大爷的手臂冰凉得不似活人,可额头上却渗出豆大的冷汗。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皮在不自主地颤动,瞳孔微微散大,那是惊厥前兆。
“快扶他到诊室!”她朝堂里喊,两个学徒忙跑过来帮忙。
可刚抬脚,另一个患者也出现了异样。
那是位三十出头的妇人,抱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孩子原本安安静静趴在母亲肩上,一跨过门槛就突然尖声哭闹起来,小胳膊小腿拼命挣扎,手指着堂内深处,口齿不清地喊:“黑……黑……冷……”
妇人被带得踉跄,自己脸色也开始发白,扶着额头喃喃:“怪了……我怎么……头晕……”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短短半炷香时间,已进门的七八个患者,无一例外都出现症状:年长的胸闷心悸,年轻的头晕恶心,孩童哭闹不休。有个哮喘病史的中年男人甚至当场发作,药喷了三四下才勉强缓过来。
而还没进门的患者,站在台阶下观望的,却都好好的。
“都出去!”林晚的声音从前堂深处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诊室门口,道袍还未穿戴整齐,只着一身素白中衣,长发披散,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所有人,立刻退到门外阳光处。青禾,关门。”
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青禾不敢怠慢,一边安抚患者退出,一边示意学徒关门上闩。沉重的木门合拢时,隔绝了门外患者的惊疑议论,也把某种无形的压迫感锁在了堂内。
门闩落下的瞬间,林晚闭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灵觉。常人眼中,前堂还是那个前堂——药柜、诊桌、太师椅、墙上悬挂的人体经络图,一切都如常。但在她开启的“观气”视野里,世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空气不再是透明的。
无数灰黑色的细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生命的藤蔓,在堂内空间里交织成一张粘稠的网。这些细丝源头不一——有的从地板缝隙渗出,有的从梁柱榫卯处钻出,更多的从后院方向蔓延而来,透过门缝窗隙,源源不断注入堂内。
阴煞之气。
而且不是自然形成的阴煞,是经过术法提炼、浓缩、定向引导的“聚煞”。寻常阴气如薄雾,散则无形;可眼前这些煞气已经浓到凝聚成“丝”,每一根都带着沉甸甸的恶意,缠绕在每一个曾进入堂内的人身上,像水蛭般吸附生气。
林晚缓步走动。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避开那些细丝最密集的区域——不是怕,而是避免扰动它们,让布阵者察觉异常。
她先查门窗。窗棂的缝隙处,有极细微的黑色粉末,指尖沾起嗅闻,是骨灰混合朱砂与某种草灰的味道,这是“引煞粉”,能引导阴煞之气定向流动。
再查梁柱。主梁正中的位置,钉着一枚生锈的棺材钉,钉身用血画了逆八卦的符号——这不是镇宅,是“破阳”,破坏建筑本身的风水气场。
最后,她走向通往后院的月洞门。
越靠近后院,那股阴寒感越重。明明已是初夏清晨,堂内温度却低得像深秋子夜。呼气时能看到白雾,学徒小青搓着手臂,嘴唇都冻紫了。
林晚在门边停住,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她独自推开门。
后院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昨日还枝繁叶茂,此刻竟有半数叶子卷曲发黑,像被无形的火焰燎过。树下的石凳石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这不是露水,是阴气凝结的“煞霜”。最诡异的是那些花草:耐阴的薄荷、鱼腥草倒还正常,但向阳的月季、茉莉全都蔫头耷脑,花瓣边缘泛起焦褐色。
而这一切的源头……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的绿萝架上。
那盆最大的绿萝,藤蔓垂落近两米,叶片本该油绿发亮,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墨绿色,叶脉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像皮下渗出的血丝。更反常的是它的“生机”——在灵视中,这盆植物正散发着与整个院落格格不入的“气”。不是草木的清灵之气,而是一种贪婪的、饕餮般的吸力,像一个小小的黑洞,将周围的阳气、生气、甚至光线都吞噬进去。
林晚走近。
离绿萝还有三步时,她颈间的残月佩骤然发烫。不是温暖的烫,而是警告般的灼热,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她低头,看见玉佩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这是护主法器的应激反应,说明附近有极度危险的东西。
她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花盆,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五帝钱,用红绳系着,悬在绿萝上方三寸。
铜钱开始疯狂旋转。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场牵引,转得越来越快,红绳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转了约莫二十圈后,铜钱突然“啪”地一声裂成两半,坠落在地。
裂口处,不是金属断面的银白,而是焦黑色,像被高温烧灼过。
“果然是阵眼。”林晚喃喃。
她取出桃木剑,用剑尖轻轻拨开表层的土壤。泥土很松,像是刚被人翻动过。挖到约两指深时,剑尖触到了硬物——不是石头,而是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
是个黑色陶罐。
罐身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刻满逆纹符咒,那些符咒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像某种甲虫的壳。罐口用黄泥封着,泥上按着一个清晰的血手印——手印很小,指节纤细,分明是孩童的。
林晚屏住呼吸。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子母聚煞罐”。玄阴教最阴毒的阵法器具之一:取难产夭折的婴儿骨灰为主料,混合其母临死前的血,封入刻满聚阴符的陶罐中。埋入地底后,罐中的怨灵会不断吸收周围的阴煞之气,并以其为“母体”,孕育出更强大的煞气。时间越长,威力越强。
这罐子埋在这里,恐怕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了。
她没敢直接用手碰罐子,而是取出三张净化符,用剑尖挑着,分别贴在罐身的上、中、下三处。黄符触罐的瞬间,“滋啦”一声冒出青烟,符纸上的朱砂符文迅速变黑、褪色,三息之内就化成了灰烬。
好强的煞气。
林晚咬破指尖,以血在掌心画了一道“破煞印”。手掌按向罐口时,那黄泥封竟自动裂开,一股浓稠如墨的黑烟喷涌而出,烟中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婴儿面孔,张着没有牙齿的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黑烟触及她掌心血印的刹那,像滚油泼雪般剧烈沸腾。婴儿面孔在烟中痛苦挣扎,最终“噗”地一声消散。罐子随之裂开,里面没有骨灰,只有一张叠成三角的黑色符纸,以及一撮用红线系着的胎发。
符纸在她眼前自动展开。
纸上用银粉画的符文已经大半褪色,但核心的阵纹还在——九宫方位图,正中是清晚堂的简图,八个方位标着小红点,只有东北角的位置空白。
这是布阵者的阵图。八个副阵眼已经布置完成,只差主阵眼定位。
林晚小心地用剑尖挑起符纸。纸刚离土,整盆绿萝的叶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蜷曲,最后“哗啦”一声碎成粉末。而院中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感,也随着绿萝的死亡,开始缓慢消退。
她把符纸和胎发分别封入特制的符袋,抬头看向天空。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夜色,照进后院。槐树上的黑叶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刺眼,像一块块尚未愈合的疮疤。
“青禾。”她朝月洞门方向唤道。
门立刻被推开,青禾脸色苍白地探进头:“师姐?”
“去备朱砂、雄黄、艾草、硫磺粉,按九宫方位在堂内屋外撒净化圈。再煮一锅姜汤,给今早所有进过门的患者每人一碗,必须看着他们喝完。”林晚站起身,掸去道袍下摆的泥土,“还有——”
她看向手中的符袋,眼神冷如寒潭。
“给陆警官打电话。告诉他,玄阴教的人,已经踩到我们家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