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
市公安局长赵东来，步履匆匆地，走进了这间，充满了压抑气氛的办公室。
他看到了，李达康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也看到了，那早已堆满烟头的，烟灰缸。
“书记。”
赵东来，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东来！你告诉我！”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东来。
“你们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
“这么大规模的，有组织的群体性事件！你们之前，难道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吗？！”
“养你们，是让你们来给我，捅这么大的篓子的吗？！”
暴怒的火焰，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面对李达康这，近乎于咆哮的，质问。
赵东来，没有惊慌，也没有，附和。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等到李达康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才，用一种，异常冷静的，沉稳的语气，开口了。
“书记，您先消消气。”
“这件事，市局确实，有失察的责任，我回去，立刻就做，深刻的检讨。”
“但是。”
赵东来顿了顿，抬起头，迎着李达康的目光。
“书记，您有没有想过。”
“对方的这一套组合拳，打法，是冲着谁来的？”
李达康一愣。
“他们的口号，是‘雷霆风暴’断了他们的活路。”
“他们围的，是我们京州市政府，喊的，是您的名字。”
“但是，他们的真正目标，是我们吗？”
赵东来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就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书记，对方的打法，是冲着省里，那场‘雷霆风暴’来的。”
“我们京州，只不过，恰好被他们，选为了，主战场而已。”
“他们，是想用我们京州的‘乱’，来逼迫省里的‘停’。”
赵东来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所以，书记。”
“用我们自己的兵力，去打这场，不属于我们的仗。”
“无论，我们是输，是赢。”
“我们，都只是棋盘上，被人利用的，棋子。”
“最终，不是被对方吃掉，就是被自己人，当成弃子。”
“这个代价，我们京州，付不起。”
这番话，振聋发聩！
李达康，彻底地，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
心中那团，因为愤怒和无力而纠缠在一起的，乱麻，仿佛在这一瞬间，被赵东来，用最快的一把刀，给斩断了。
是啊。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场危机的核心，根本就不在京州，不在大风厂。
而在省里。
在那个，掀起了这场滔天巨浪的，始作俑者的身上。
“那……你的意思是？”
李达康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赵东来，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李达康。
然后，缓缓地，说道。
“书记，我只是一个，带兵打仗的。”
“兵，该怎么用，仗，该怎么打。”
“最终，还是要看，指挥全局的那个‘帅’。”
“或许，只有那个‘帅’，才能真正看清楚，这盘棋的，破局点，究竟在哪里。”
赵东来，躬了躬身。
“我的话，说完了。”
“我先去前线，盯着现场，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留下，李达康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帅’？
破局点？
李达康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赵东来的话。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那个年轻的，却又深不可测的，身影。
林峰。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接下来的，十分钟。
是李达康的政治生涯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十分钟。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他的骄傲，他那根植于骨子里的，属于改革闯将的，强烈的，自尊心。
在与，那冰冷的，残酷的，政治现实，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抗争。
向那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低头？
向那个，曾经被自己，视为潜在对手的，空降干部，求援？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如果不这么做，后果，又是什么？
是京州的，动荡。
是自己政治生涯的，终结。
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策划了这一切的，阴暗的老鼠，在背后，得意地，狞笑。
孰轻，孰重？
李达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他眼中的，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骄傲。
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绝。
他，做出了，选择。
他缓步，走到了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前。
伸出手，无比坚定地，按下了，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会主动拨打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平静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强势的，甚至，是有些霸道的语气。
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的，恭敬，简洁。
“林主任，我是李达康。”
他，用了一个，下属对上级的，称谓。
“京州市政府门前，发生了，大规模的，群体性上访事件。”
“……”
他，没有添加任何，个人的情绪和判断。
只是，以一种，最客观，最条理清晰的方式。
将现场的情况，人员的构成，对方的诉求，以及，背后可能的，政治图谋。
用最短的时间，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
最后。
他，以一句话，作为了，这次通话的，结尾。
也作为了，他自己，那颗高傲的头颅，最终低下的，标志。
“请林主任，指示。”
省委大院，一号招待所。
林峰，正悠闲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品着一杯，上好的龙井。
电话那头，李达康那充满了焦虑和压抑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仿佛，这一切，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当他听到，李达康，那句，标志性的，“请林主任指示”时。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是一种，棋手，看到对方，终于，走进了自己预设的棋局时，那种，掌控一切的，微笑。
他，对着话筒，用一种，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的，语气。
缓缓地，开口了。
“达康书记，不要慌。”
“一场，跳梁小丑的，闹剧而已。”
“上不了，台面。”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拥有着神奇魔力的，暖流。
瞬间，就抚平了，李达-康心中，那所有的，焦虑和不安。
“现在，你听我，说三件事。”
林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命令赵东来，将警戒线，后撤五十米，打开市政府大门前的，所有通道，不要再与群众，形成对峙。”
“第二，让市信访局的同志，出面，在现场，设立临时的，接待点，登记所有工人的，合理诉求，并且，当场承诺，三天之内，一定，解决他们的，养老金问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峰的声音，变得，玩味起来。
“你，李达康书记，什么都不要做。”
“继续，在你的办公室，喝茶，看报。”
“给所有人，摆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姿态。”
“把这个舞台，留给，那些，真正想唱戏的，小丑们。”
李达康，听着这三条，看似有些，匪夷所思的指令，愣住了。
“林主任，这……”
“放心。”
林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他们，既然搭好了台子，想唱一出，‘官逼民反’的大戏。”
“那我们，就顺着他们的剧本，演下去。”
“只不过，这出戏的，导演，是我。”
“而结局，也由我来，决定。”
“你，只管，按照我说的，去做。”
“剩下的，所有事情，包括，来自省委的，那些‘杂音’。”
“我，会替你，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