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大楼,重症监护室(icu)外的走廊。
这里是普通人生命的禁区,此刻却被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政治气压所笼罩。
惨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投下,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显得那么的苍白而又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那刺鼻的味道,混合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紧张与悲伤。
侯亮平的妻子钟小艾,正双眼通红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体因为过度的悲伤和恐惧而不住地颤抖。
这位平日里在中纪委机关里以冷静干练着称的女处长,此刻却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普通女人,脸上写满了无助与绝望。
在她的身边,站着几位神情肃穆的中年男人。
他们虽然穿着便服,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军人气质,和眉宇间那股与钟小艾极其相似的坚毅与执拗
无一不在表明着他们显赫的身份——来自京城钟家的核心成员。
为首的,是钟小艾的大哥,在东南军区担任某集团军副参谋长的钟正国。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一双虎目之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仿佛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的妹妹,钟家的掌上明珠,竟然在汉东这片土地上,遭遇了如此惨烈的横祸!
他的妹夫,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反贪局长,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蓄意谋杀,险些丧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了!
这是,在公然地,向他们钟家,这个在军中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将门,发出的,最恶毒的挑衅!
当林峰和祁同伟在那位战战兢兢的医院院长的亲自引领下,出现在走廊的尽头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钟正国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林峰。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对于这个突然空降到汉东,并且在短时间内就搅动起如此巨大风暴的年轻人,京城里各种版本的传闻都有。
钟家作为军中望族,对政治虽然不直接参与,但敏感度却极高。
他们搞不清楚这个林峰的真正来路,也看不懂他那神鬼莫测的行事风格。
但现在,自己家的人,在他的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林峰,以及他所代表的汉东省委,难辞其咎!
“你就是省委的林峰同志?”
钟正国主动走了上来,他并没有伸出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压迫感,质问的意味十足。
林峰看着眼前这位气势逼人的军中大佬,脸上却丝毫不见任何的慌乱。
他那张原本冰冷凝重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抹,充满了悲伤、愤怒,和深深自责的表情。
“钟大哥,您好。”
他没有称呼对方的军衔,而是用了一声,更显亲近,也更能拉近私人关系的“大哥”。
“我是林峰。我代表汉东省委,也代表我个人,向您,向钟家,向嫂子,表示最沉痛的歉意!”
他对着钟小艾和钟家的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亮平同志,是受我们汉东省委的邀请,前来支持我们的反腐工作的。他,是我们汉东的功臣,是人民的英雄!”
“但是,我们却没有尽到保护好他的责任,让他在我们的地盘上,遭受了如此卑劣的、令人发指的歹徒的袭击!”
“这是我的失职!也是我们整个汉东省委、省公安厅的巨大耻辱!”
他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那副痛心疾首、揽下所有责任的姿态,让原本对他充满了敌意的钟家人,脸色都稍稍缓和了一些。
伸手不打笑脸人。
更何况,对方一上来,就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把所有责任都扛到了自己身上。
钟正国那满腔的怒火,也不禁被堵住了几分。
“林主任,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一直沉默着的钟小艾,终于抬起了头,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峰。
“我只想知道,亮平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他还能不能……”
她的话,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林峰立刻转身,对着那位在一旁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医院院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沉声问道。
“王院长,把侯局长最新的情况,详细地,向家属和我们,再汇报一遍!”
“是是是!”
王院长连忙点头哈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用最简洁也最专业的语言汇报道:
“报告各位领导,侯局长在送来的时候,因为严重的撞击和多处玻璃碎片的穿刺伤,导致了重度颅脑损伤和失血性休克,情况一度非常危急。”
“但是,经过我们全院最顶尖的专家团队,连续五个小时的全力抢救,侯局长生命体征,目前,已经暂时稳定下来了。”
“只是……”
他看了一眼钟小艾,声音变得有些迟疑。
“只是由于大脑受创严重,病人,目前,还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至于,什么时候能醒来,以及,醒来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这个,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虽然结果并不乐观,但听到“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钟小艾那紧绷的神经,还是稍稍松弛了一些,整个人都有些虚脱地靠在了椅背上。
而林峰,则敏锐地捕捉到了院长话语里的另一层信息。
“暂时稳定”,意味着危险还未过去。
“深度昏迷”,意味着侯亮平这颗棋子,在短时间内,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
这,与他的预判,基本一致。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祁同伟,使了个眼色。
“同伟,你去,向市局的同志们,详细地,了解一下,亮平同志出事前的具体行踪,和,现场勘查的,所有细节。”
“记住,是,所有细节!”
他特意加重了“所有”两个字。
“是!林主任!”
祁同伟立刻会意,转身,大步离去。
他知道,林主任这是要开始布局了。
支开了祁同伟这个“外人”。
林峰这才缓缓地走到了钟正国的面前,他并没有坐下,而是选择站在一个相对平等的,却又略显恭敬的位置。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了暗示和机锋的语气,轻声说道。
“钟大哥,有些话,本不该在这个时候说。”
“但,事关重大,也关系到,亮平同志,究竟是为何,会遭此横祸。”
“我,不得不,向您,透露一些,我们省委,目前掌握的,绝密情况。”
钟正国的眉头猛地一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他知道,正题,来了!
“你说。”
林峰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旁边那几位同样竖起了耳朵的钟家核心成员。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如同情人间的耳语,
却又带着足以,引爆火药桶的,巨大能量!
“亮平同志,在出事之前,正在独立负责,调查一起极其重大的,陈年旧案。”
“这起案子,涉及到了,我们汉东省,某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家族。”
“这个家族,在不久前,刚刚因为其子弟,涉嫌多起重大经济及刑事犯罪,而被我们省委,进行了深入的调查。”
“而亮平同志的调查,恰好,就触及到了,这个家族,最核心、最见不得光的,一块逆鳞。”
他没有提“赵家”,没有提“赵瑞龙”,更没有提“月牙湖”。
但,他透露出的每一个信息,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足以让钟家这种级别的政治豪门,
在最短的时间内,拼凑出,最接近真相的,完整图谱!
果然!
钟正国在听完这番话后,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脸,
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身上,爆发出了一股,只有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铁血军人才会有的,滔天的,实质般的,杀气!
“赵!家!”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那声音冰冷得,足以让走廊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他,瞬间就想通了所有关节!
难怪!
难怪赵瑞龙前脚,刚被京城的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保”走!
后脚,自己那个正在彻查赵家黑幕的妹夫,就遭到了,如此专业的,灭口式的,刺杀!
这一切,都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歹毒的,连环计!
他们这是在,向钟家示威!
这是在,用最血腥的方式,警告所有,还想继续,深挖下去的人!
好!
好一个,赵家!
好一个,不知死活的,赵立春!
你以为,你儿子被保走了,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你以为,打伤了我的妹夫,就能让我们钟家,知难而退吗?
你,太小看,我们钟家在军中,几十年来,积累的血性与荣耀了!
你,也太小看,一个将门,在自己的亲人,受到致命威胁时,所能爆发出的,疯狂的,报复能量了!
“林主任。”
钟正国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座即将彻底喷发的,超级火山!
“今天,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份情,我钟正国,记下了。”
“你放心。”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残忍的寒芒。
“亮平,不会,白白地,躺在这里。”
“有些,账。”
“我们钟家,会亲自,一笔一笔地,跟他们,算清楚!”
说完,他不再多言。
转身,带着他的人,大步离去。
他,要立刻,返回京城!
他,要动用,钟家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
他,要让那条,自以为已经脱罪的,老老虎,和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
付出他们,绝对无法承受的,血的代价!
看着钟正国那充满了滔天杀意的背影。
林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计划得逞的,冰冷的微笑。
他,用几句,模棱两可,却又,充满了暗示的话。
就,成功地,将赵家这颗,即将引爆的,政治炸弹的引线。
亲手交到了钟家,这头在军中,无人敢惹的,愤怒的猛虎手上。
接下来。
他甚至,不需要再,亲自出手了。
他只需要,坐山观虎斗。
看一场,京城里,最顶级的,两大豪门之间,不死不休的,血腥厮杀。
“林主任。”
祁同伟,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
“都,安排好了。”
林峰点了点头。
他转身,准备离开。
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地方,他一秒钟,也不想多待。
“我们,也该走了。”
他淡淡地说道。
“去,准备一下。”
“明天的省委常委会上。”
祁同伟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林主任,我们还要,做什么?”
林峰,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一种,即将要发起反攻的,凌厉的锋芒。
“做什么?”
“当然是,借题发挥。”
“借着,侯亮平遇刺这股东风。”
“借着,钟家这股,来自京城的,滔天怒火。”
“去向我们那位,最近有些飘飘然的沙书记。”
“好好地,施一施压。”
他看着祁同伟,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让他,当着所有常委的面,亲口,下令!”
“彻查,此次刺杀事件的,幕后黑手!”
“并且,让你,官复原职!”
“重新,执掌‘雷霆风暴’的总指挥权!”
“这汉东的天。”
林峰的眼中,闪过一丝,绝对的,掌控力。
“他说,收回去,就算了?”
“我,还没同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