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眼珠子往李桂琴那边斜了斜,示意她赶紧入正题。
李桂琴心领神会,一把将李桂香的女儿抱了过来,那亲热劲儿看着比亲妈还真。
“哎呀,看我大外甥女儿,这脑门儿长得真宽,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大学生苗子!”
李桂琴一边摩挲着,一边感慨。
“大姐,现在国家恢复高考了,这事儿你听说了吧?”
“咱这山沟沟里的村小,老师水平也就那样,可不能眈误了孩子。”
“要我说,将来得把孩子送到镇上去念书,那里的教程质量才硬气。”
李桂琴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在李桂香脸上打转。
“不过啊,这上镇上念书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没个熟人引路,门都摸不着。”
“我这当二姨的没大本事,现在也就是个代课老师。”
“这要是哪天能转了正,成了正式编制的老师,那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保准让孩子进最好的班!”
她这铺垫做得极长,就等着老孟家的人顺杆爬,问问她啥时候能转正。
哪成想,孟氏听完这话,把手里的针线笸箩往炕上一搁,撇了撇嘴。
“上啥镇上啊,一个女娃家家的,能认识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就行了。”
“迟早都是要嫁人的人家,读那么多书,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婆家?”
孟氏这话直接把李桂琴后面的半截话给噎回了嗓子眼。
李桂香也是语气里透着股子理所当然。
“是啊桂琴,女人这辈子,读再多书有啥用?”
“找个踏实肯干的好人家,那才是最重要的,书读得多的姑娘,心都野了,反倒不好找对象。”
李桂琴鼻子都快气歪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出老孟家这帮人的脑回路竟然这么传统。
这根本不按照她预想的套路来啊!
李桂琴强压着心头的火气,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硬是挤出个僵硬的弧度。
“大姐,话不能这么说,女孩多读书,以后有个正经工作,找对象也能找个吃皇粮的不是?”
“你看我,不就找了林俊这么个正式职工吗?”
她转头看向孟大牛,再次媚笑起来。
“大牛兄弟,你见识广,你说是吧?”
大牛正琢磨着怎么回答呢,就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辨识度贼高的动静。
“突突突——!”
孟大牛眼睛一亮,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砖到了!”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冲着屋里喊。
“妈,嫂子,砖瓦窑的拖拉机送砖来了!”
大牛推开大门一看,两辆满载着红砖的拖拉机已经停在了院门口。
他回头看着刚跟出来的林俊和李桂琴,脸上露出一抹坏心眼的乐呵。
“哎呀!林哥,二姐,你们今儿个来得是真巧啊!”
“俺正愁这几千块红砖靠俺家这几个人得卸到什么时候呢。”
“林哥你是林场的大劳力,二姐你也是正当年,咱正好搭把手,赶紧把这车给清了!”
林俊看着那两车红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李桂琴也傻眼了,她从小就自视高人一等,最不爱干家里农活,出嫁以后,就没帮着家里种过地。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苦水,简直要哭出来了。
点子怎么能这么背?
赶着这时候上门,钱没借到,还得先当免费的苦力。
可这会儿大牛已经挽起了袖子,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他们总不能扭头就走。
林俊咬着牙,把那身整洁的中山装脱下来往车把上一搭。
“大牛兄弟说啥外道话,咱是一家人,有活当然要帮忙!”
他这话说得比哭还难看,心里头早就把孟大牛骂了一万遍。
李桂琴没办法,也只好哭丧着脸,跟着一块卸砖。
孟氏和李桂香,还有孟小慧刚要伸手去搬砖,却被孟大牛一把拦住了。
“小慧,你个半大孩子,哪能干这种重体力活?万一砸着咋办?”
“赶紧去抱柴火烧火,帮咱妈做饭去。”
“妈,今儿个林哥和二姐上咱家来,咱得拿出最高规格招待招待,你去多做几个菜,可不敢怠慢了!”
他又看向李桂香,语气里满是关切。
“嫂子你更不能动,孩子才多大?离了人万一磕着碰着,后悔都来不及。”
“回屋看孩子去,这儿有俺们三个大劳力就行,保准误不了事儿!”
林俊和李桂琴站在砖车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合著你们全家人都有正经理由,就活该俺们两口子在这当苦力?
李桂琴气得直咬牙,可话是大牛说的,又是为了招待他们,这火硬是发不出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弯下腰,那双平时只拿粉笔的手,此刻被粗糙的红砖磨得火辣辣的。
“哎哟,这砖咋这么粗糙……”
李桂琴嘟囔着,动作慢得跟蜗牛爬没什么区别。
好在两个拖拉机司机是个实在人,也没闲着,跟着一块儿卸,这才没让进度拉胯。
一通忙活下来,足足干了一个钟头,第一波两车砖才算卸完。
林俊累得跟死狗一样,扶着腰直喘粗气。
那身显摆的中山装早就沾满了红灰,灰头土脸的。
司机师傅跳上车,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冲着大牛喊道。
“大牛,上午先给老郝家送了五车,这才来你家。”
“俺们先去吃个饭,剩下的六车,下午接着送!”
这话一出,李桂琴脚底下一滑,差点直接坐到砖堆上。
“啥玩意儿?”
“还有六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已经磨出了两个血泡,钻心地疼。
腰也跟折了一样,直都直不起来。
“林俊!我不干了!”
“我要回家!”
李桂琴带着哭腔,甩着手就要往出走。
林俊赶紧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急火火地劝道。
“媳妇!你咋这么沉不住气?”
“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你想想,这两车砖咱都卸了,现在走,那不是白遭罪了吗?”
“其实你往好了想,咱们帮他家干了一整天的活。”
“到时候开口借那五百块钱,他们老孟家好意思说个不字?”
李桂琴听完,抽搭了两下鼻子,觉得林俊说得也有道理。
可心里那股子邪火没处撒,对着林俊的骼膊就是一顿猛掐,掐得林俊龇牙咧嘴。
“都怪你没出息!害得老娘在这受这种洋罪!”
这一切,都被大牛看了个真切。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主意,心里暗骂:想算计老子的钱?先给老子把砖搬完再说!
他转身钻进厨房。
灶台上,孟氏已经利索地炒好了四个菜。
红烧兔肉、小鸡炖蘑菇,还有两个素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流口水。
“妈,这菜可不行。”
大牛二话不说,直接端起那两盘肉菜,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橱柜最里层。
然后从咸菜缸里捞出一碟子黑黢黢的咸菜,又端出一大碗大酱和大葱。
“午饭就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