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黄海燕敏锐地察觉到婆婆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心中不禁暗暗叹了口气。但她很快振作起来,抬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看向贾东旭轻声说道:“东旭,下午在医院的时候,我捡到了十块钱。你明天下午下班的时候,给我买只鸡回来炖个鸡汤吧。咱孩子刚生下来,我这奶水不太够,得补补。”
“嗯?”听到这话,贾东旭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正愣神之际,一旁的贾张氏瞬间来了精神,赶忙接口道:“海燕呐,下午去医院我可是一直陪着你的。你捡到钱,理应分我一半才是,可不能一个人独吞呐。”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一千块钱不翼而飞,贾张氏就好似被人拿刀在身上割肉般心痛,至今都还没缓过劲儿来。此刻听闻黄海燕捡到钱,她哪里肯轻易放过,赶忙凑上前,一心想着分钱。
然而,黄海燕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儿。她不屑地嗤笑一声,开口道:“你可真能做美梦!这钱是我自己捡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且啊,这钱还是在你离开之后,我回来的路上,在医院门口捡到的。你当时要是不那么着急走,说不定这钱还真能被你瞧见呢!”
本来贾东旭就有些疑惑,在医院的时候,他一直和黄海燕在一起,确实没见她在哪里捡钱。听黄海燕这么一说,他还以为是在自己走之后,黄海燕才捡到的,也就没再多想。其实,这钱压根儿就不是黄海燕捡的,而是她自己的。
黄海燕没有工作,除了贾东旭每月上交的工资,之前易忠海为了不让院子里的人知晓一些事,给了她一百块钱的封口费,黄海燕为了保密,将此事隐瞒得严严实实。后来,她又把贾张氏藏在地窖里的那一千块钱给拿走了,如今也算得上是个手头有些积蓄的小富婆。至于贾东旭的工资,每月都得给贾张氏一部分,剩下的要供一家几口人吃饭以及各种生活开销,再加上贾东旭工资本就不高,根本剩不下多少。而且,那些钱贾张氏心里都清清楚楚。要是黄海燕直接说拿出那些钱买点吃的给自己补补营养,那贾张氏肯定从中阻拦。但现在黄海燕正在坐月子,实在没精力和她斗,于是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反正这钱也是从贾张氏那儿得来的,她也不怎么心疼。
见贾张氏脸色一变,黄海燕接着说道:“你既然都这么说了,而且东旭明天还要上班,那买鸡炖鸡汤这事儿,你来做吧。现在外面一只鸡差不多要一块钱,你去买了炖好,我给你一块两毛钱。你要是愿意,咱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见到鸡汤,就立马把钱给你。”对待贾张氏,黄海燕可不会客气。虽说此刻大家是一家人,但谈起这事儿,就跟谈生意没什么两样。
贾张氏心里一盘算,这其中还有两毛钱的利润可赚,而且鸡汤炖好了,自己怎么着也能跟着喝点,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儿啊!当下便应道:“那行,我明天就去买鸡。到时候,你可别骗我。”
黄海燕说道:“我还能骗你不成?我现在正坐月子呢,要是为了一只鸡骗你,以后还能有安稳日子过吗?”贾张氏也听出了儿媳话语中的嘲讽,但她并不在意,只要能拿到钱,被说两句又怎样!
……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大前门小酒馆内灯光黯淡,本已临近打烊时分,店里冷冷清清。这时候,从外面陆续走进来二十个人。他们脚步匆匆,穿过酒馆的过道,径直走向里面的一处角落,然后忐忑地坐下。众人彼此之间大多相识,可在这氛围下,见面也仅仅是相互点头示意,脸上满是游移不定的神色,眼中透着隐隐的不安。
不多时,店门再次被推开,李平安与陈雪茹并肩走进来。看到李平安,坐在角落的十来个人略显不安地站起身,称呼道:“李主任,您来了。” 李平安环顾了一下众人,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开口道:“大家都坐,别客气哈。今天找大家过来,是商量个事儿,而且绝对是好事。”
虽说李平安强调是好事,然而这些人脸上却丝毫未显遇到好事时该有的喜悦。他们乃是前门街道上裁缝铺相关的人物,既有尚未合营的私人老板,也有合营之后的公方经理。总之,都是些在这行能说得上话的。
就在今天白天,有人向他们传话,告知李主任晚上在小酒馆找他们有事相商。听到这个消息,不少人心里顿时一紧。这阵仗,实在有些似曾相识啊!之前粮食价格上涨时,李平安也是在这小酒馆找粮商商议粮食降价事宜。结果,有四个大粮商不知怎么就直接给处理了。此刻众人听闻这话,瞬间就有种闯入鸿门宴的感觉。可即便满心惧怕,难道他们敢不来吗?显然不敢。真要是不来,天晓得之后会出什么状况。所以,他们只得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硬着头皮来了。
相对而言,那些合营店铺里的公方经理,内心倒是稍显轻松,毕竟他们身份与李平安相差无几。而那些尚未合营的老板,此刻则是怕得不行。
李平安也不兜圈子,伸手拿过带来的工作服,“哗啦”一声抖开,将一件衣服平整地铺放在桌面上,这才开口说道:“今天请大家伙过来呢,我不是以街道办主任的身份,而是以雪茹丝绸店公方经理的身份,来跟大家谈一笔合作的生意。大家看看这件衣服。有没有兴趣帮雪茹丝绸店加工加工?我这边刚争取到一批订单,数量不算少,但是时间特别紧。这不,一下子就想到咱们这么多同行啦。虽说咱们平时在生意上或多或少都存在些竞争关系,但有些事情呢,合作起来其实也是皆大欢喜的,就像现在,我这儿要赶工期,自然而然就想到诸位了。大家仔细瞧瞧,这衣服的加工难度不算大。材料呢,由我们雪茹丝绸店提供,你们只需要帮忙加工即可,加工费呢,两件一块钱。不知在座各位,有愿意接这活儿的没?”
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所有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狐疑之色。大家心里都很奇怪,李平安怎么突然找他们说起这种事情?不过,听李平安讲完,大家又觉得这事似乎真不算坏事。
只是,众人不禁暗暗腹诽,连李平安自己都完成不了的事,怎么还敢轻易接单呢?但此时,大家也顾不上追问这个问题了,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桌上摆放的那套衣服。仔细一看,这东西看起来还真不难。加工费是每套两块钱,这价格倒也还不错。
刚才李平安就介绍道,这是工作服,所有要做的服装都是这种款式,如此一来,事情就更简单了。如果安排店里的伙计来做,加班加点赶一赶,速度应该还是比较快的。估算下来,一天加工个十来套应该不成问题。
陈雪茹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大家的反应,面色微微有些着急。之前,李平安说要出去拉生意,陈雪茹并没有太在意,心想他想做就去试试吧。可没想到,仅仅过了几天,李平安就兴高采烈地跑来告诉她,居然拉回了一个五千套工作服的大订单,而且利润颇为可观!
陈雪茹在惊叹之余,心里不禁有些慌乱。李平安提到,这些工作服是轧钢厂所需,因为这是个新厂子,急需一批全新的工作服,恰好被他凭借人脉拿了下来,而且还是通过区委那边的关系。
“五千套!”陈雪茹心中一惊,更为关键的是,对方要求在半个月之内先交货三千套。陈雪茹顿时有些懵了,完全想不明白李平安怎么就轻易答应下来了呢?她们的丝绸店虽说之前已经把十台缝纫机重新启用,开始正常营业,但面对这种工作服的订单,即便店里换人不换机器,全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干活,平均下来,一天能做出五十套就已经相当不错了。照此计算,半个月最多也就做出六七百套,这与三千套的交货量相差甚远,时间根本来不及啊!
虽然以李平安的能力,估计能暂时把交货时间往后压一压,但这样做对李平安而言并非好事,他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险。可李平安却丝毫没有担忧的样子,他自信满满地说自己有办法。
今晚,李平安便带着陈雪茹来到了小酒馆。听完李平安刚刚阐述的计划后,陈雪茹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李平安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而李平安本人倒是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了,这不就是代加工嘛!在当下这个时代,代加工或许还不算普遍,但在后世,这可是众多品牌商的常规操作。品牌商依靠自身的品牌影响力和人脉资源接到订单,却并不亲自进行加工生产,而是找专业的工厂来制作自己所需的产品。其实,这也是工业集群化发展的必然趋势,只不过李平安提前将这个理念运用到了当下,或者说将其适用范围扩大了。以前,肯定也有人尝试过类似的做法。
现场那些裁缝铺的老板们,只是稍作犹豫,很快就答应了李平安的合作提议。毕竟现在生意不太景气,不管是私营店还是合营店,一天的营业额都寥寥无几。就拿他们店里来说,机器数量有限,比如只有三台机器,四个人工作,一天要是能完成十套,就能拿到二十块钱的加工费。对他们而言,这业务量可不算小了。如今有主动送上门来赚钱的机会,为什么不答应呢?
而且,此事是李平安提出的,要是换作其他人,他们或许还会担心可靠性。可李主任是什么样的人啊,大家心里都清楚,他是不会糊弄大家的。虽说外界对李平安的评价并非都是正面的,也有人说他手段强硬,但是,还真没人质疑过他会坑蒙拐骗。
众人答应下来后,很快便根据各自店里的实际能力,分别认领了一份订单。陈雪茹一一记下,决定明天就安排人把布料和样品给大家送过去。
待众人都离去后,陈雪茹依旧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此时,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陈雅丽她们几人也都下班走了,屋里只剩下陈玉梅、青竹,还有徐慧真还留在店里。刚才发生的事情她们也都听到了,同样觉得这生意居然还能这么做,实在是神奇。
陈玉梅与李平安已然十分熟络,此刻满脸担忧,轻声唤道:“平安。”紧接着略带迟疑地问道:“这样做的话,难道不算是投机倒把吗?会不会因此惹上什么麻烦呀?”
这话一出,旁边其他几人听闻,也纷纷面露担忧之色,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李平安。
李平安见状,轻轻摆了摆手,缓缓说道:“你们呀,观念还是没能及时转变过来。就拿之前的雪茹丝绸店来说,要是以前这么干,那确实妥妥的是投机倒把行为。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咱们这丝绸店如今可是公私合营第一店,性质上已然属于国有店铺,又怎么能给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呢?这不过就是对资源进行合理分配罢了。回头把这事认真整理上报上去,说不定还能得到上头的表扬呢!”
“啊???”一旁的几人听闻,顿时惊愕得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不过仔细琢磨李平安的这番话,又觉得所言极是,完全在理。毕竟现在都已经公私合营了,的确不存在所谓投机倒把一说。想想刚才自己还忧心忡忡,现在看来,就像坏事做多了,突然好事降临,心里反倒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感。
脑海中回想起之前那一堆令人头疼不已的事情,竟然都被李平安如此轻松地解决了。虽然大家早已知晓李平安能力出众,可此时此刻,众人心中依然抑制不住地涌起钦佩之情,对李平安的厉害又有了新的认识。
李平安转头看向陈雪茹,认真说道:“明天上午,你就安排可靠的人将布料送过去,务必安排到位,千万不能耽误了工作服的交货。这事儿可不能有丝毫马虎。”
陈雪茹听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时,她感觉天色已经很晚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目光在四周随意扫视了一圈,而后对着不远处的青竹轻轻招招手,语气略带困意地说道:“青竹,我好困呀,你送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