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金约好李长顺的日期很快就到来。十一月的已透着寒意,街道两旁梧桐叶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刘天金一如既往地把地点约在他亲弟刘天林开的“林中菌菇火锅店”。
这家位于市中心的总店,门面不算张扬,木质招牌经过多年烟熏火燎已显深褐,上面“林中菌菇”四字却是请当地书法名家题写,苍劲中透着温润。推门而入,热气夹杂着菌菇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说到刘天金亲弟,他早就辞掉了在金诚集团的职务,专心经营自己的火锅店。当初这个决定让不少人大跌眼镜——放弃集团高管职位去开火锅店?可刘天林硬是凭着对食材的执着和对餐饮的独到理解,将一家小店做成全国三十家分店的连锁品牌,在竞争激烈的餐饮界打出了一片天地。
“哥,你今天又约李总来照顾店里生意了,感谢啊!”刘天林围着深蓝色围裙从后厨走出,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他至今仍保持亲自研发新菜品的习惯,“要吃啥,我请!”
刘天金摆摆手,脱下深灰色大衣递给服务员:“弟,说啥呢,店里啥都需要成本,一码归一码。我请李长顺是有正事谈的,不能让你破费。”他压低声音,“不过今天要谈的生意,你也可以听听,应该是房产最后一波利好了。”
刘天林眼睛一亮。他虽已离开金诚集团,但在哥哥的建议下,仍持有凯旋地产少量股份,对市场动向保持着本能关注。他点点头:“那我让后厨准备些新鲜的松茸和牛肝菌,今天刚空运到的。”
“还是你懂我。”刘天金笑着拍拍弟弟的肩膀。
六点整,李长顺准时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冷风。“刘小友,久等了!”他洪亮的声音在店内回荡,一如既往地开朗。李长顺今年五十八岁,身材微胖,圆脸上总挂着笑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双眯起的眼睛里藏着商海沉浮三十载的锐利。
“李总!我也是刚到!”刘天金起身相迎,两人握手时都用了力,这是多年合作形成的默契。
李长顺脱下厚重的羊绒外套,露出深蓝色定制西装,袖口处精致的袖扣在暖黄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环顾店内:“天林这店是越做越有味道了。上次来还是夏天,这次感觉又不一样。”
刘天林闻声而来,寒暄几句后亲自引他们到二楼最里的雅间“松涛阁”。这间包厢不大,只容得下一张六人桌,但布置格外用心:墙壁以竹编装饰,角落摆着一盆精心修剪的罗汉松,窗边博古架上陈列着各色菌菇标本,玻璃罐里泡着药膳用的灵芝和羊肚菌。
三人落座,服务员悄无声息地端上铜锅,汤底是乳白色的菌菇高汤,正微微翻滚,散发出复合的香气。
“先涮点黑鸡枞开开胃。”刘天林亲自布菜,“这批次是山南来的,早上还带着山里的露气。”
火锅的热气渐渐弥漫开来,在窗户上凝成一层薄雾,将窗外渐暗的天色和街灯初上的光影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几杯温过的黄酒下肚,气氛愈发融洽。
开始是家常的嘘寒问暖。李长顺说起女儿李洁的婚姻差不多定下来了;刘天林谈起火锅店最近在南都开分店遇到的趣事;刘天金则分享了近期读的一些历史书籍,话题从唐太宗谈到明治维新,看似散漫,却总在不经意间透出对周期与规律的思考。
一小时后,当第二盘雪花牛肉下锅时,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地产行业。
“刘小友,你之前一直为公司建言献策。”李长顺夹起一片烫得刚好的牛肉,在特制菌菇酱料里蘸了蘸,“凯旋地产正因为如此,这些年发展得越来越好。不瞒你说,去年我们的销售额已经达到思远地产的八成,差距越来越小了。”
刘天金慢慢啜了一口茶:“那是应该的,我毕竟也是凯旋地产的一个小股东,一荣俱荣。”他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不过李总,地产行业的拐点快到了。”
“拐点?”李长顺筷子停在半空。
“对,拐点。”刘天金重复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我们手中的地产,能开盘出售的要抓紧了。我建议,不仅是公司,个人名下的房子也最好只留一两套自住,其余尽量在2020年底之前出手。”
刘天林此时插话:“哥,你这么确定?现在市场上可是一派繁荣,咱们平湖市的新区地王上个月才拍出新高。”
“正因为太热了,才该警惕。”刘天金转头看向窗外,街上霓虹闪烁,远处几处工地塔吊的灯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李总,您经历过多轮周期,应该知道任何行业都没有永远的直线上升。”
李长顺沉吟片刻:“我自然明白盛极而衰的道理。但你说还有两年不到的时间,是不是太具体了?有什么依据吗?”
刘天金微微一笑,这笑容里有些难以解读的东西。有过前世记忆的他,投资房地产犹如开了挂一般——他亲眼见过2021年后许多地产商的困境,见过那些曾价值千万的房产有价无市,见过无数家庭因杠杆过高而举步维艰。但他不能这么说。
“依据嘛,有几个方面。”刘天金缓缓道来,“一是人口结构变化,适龄购房人口明年开始将明显下降;二是政策层面,房住不炒已经喊了几年,明年可能会有更具体的落地政策;三是全球宏观经济环境,不确定性在增加。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任何泡沫都有极限,而我认为,极限就在不远处。”
李长顺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的判断一向精准。三年前你建议我们转型做改善型住房,放弃高端豪宅路线;两年前你又让我们加快资金周转,降低负债率。这些都让凯旋躲过了几次风险。”他深吸一口气,“但这次不一样,你是建议我们几乎清仓。”
“是的,这次不一样。”刘天金目光坚定,“这次不是调整,是趋势转折。李总,您信不信我?”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火锅汤底轻轻翻滚的咕嘟声。李长顺盯着刘天金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笑了:“不信你,我今天会坐在这里吗?当年你带着五个亿找我投资时,谁能想到今天?”
他举起酒杯:“不过这事关重大,我需要更多细节。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们不仅要卖房,整个公司战略都要调整。”
“这正是我要说的。”刘天金也举杯,“还不急,房价还在涨,不需要人为促销打折。您只需要开始制定详细的去化计划,在2020年底前尽可能出清。同时,凯旋可以开始关注其他领域——城市更新、物业管理、长租公寓,这些才是未来的方向。”
刘天林此时若有所思:“哥,如果地产真的转向,那资金该流向哪里?”
“问得好。”刘天金赞许地看了弟弟一眼,“实体经济、科技创新、消费升级机会永远存在,只是形式不同。就像你的火锅店,如果只做传统火锅,能开三十家分店吗?你引入了菌菇养生概念,打造了供应链,建立了品牌,这就是创新。”
李长顺慢慢点头:“我明白了。不过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且股东那边”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准备。”刘天金接过话头,“温水煮青蛙,等水开了就来不及了。我们可以分三步走:第一步,加速现有项目去化,但不引起市场注意;第二步,逐步减少土地储备,特别是不再参与高价地王竞争;第三步,用回收的资金尝试新业务,小步快跑。”
火锅的热气继续升腾,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随着灯光摇曳。李长顺叫服务员又上了一壶热茶,三人继续深入讨论细节:哪些项目优先处理,哪些可以稍缓;如何平衡现金流和利润;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政策变化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完全暗下来,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划破夜色。火锅早已熄火,桌上的菜肴也凉了,但三人的讨论却越来越热烈。
“最后一个问题,”李长顺看着刘天金,“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判断错了,市场继续上涨,我们提前退出会损失多少利润?”
刘天金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一幕幕:那些坚信房价永远上涨的人,那些用尽杠杆囤房的人,那些最终不得不断供的人“李总,投资最重要的是不要亏大钱。少赚一点,只是遗憾;套牢破产,就是灾难。这个选择题,答案应该很清楚。”
李长顺长叹一声,终于完全被说服:“好,我回去就召集高管开会。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事暂时仅限于我们三人知道,消息一旦泄露,会引起市场恐慌,对我们也没好处。”
“自然。”刘天金和刘天林同时点头。
离开火锅店时已近晚上十点。李长顺的司机早已在门口等候,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三人握手道别,李长顺用力握了握刘天金的手:“刘小友,无论这次结果如何,我都要谢谢你。在商海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只知道追逐利润,很少遇到像你这样懂得适时止步的。”
“我只是比一些人更敬畏周期罢了。”刘天金谦虚地说。
看着李长顺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刘天林轻声问:“哥,你真的这么确定吗?万一”
“没有万一。”刘天金望向夜空,几颗星星在都市光污染中勉强可见,“你看那些星星,它们似乎永恒不变,但实际上,一切都在运动,一切都有周期。地产如此,人生也是如此。”
他拍拍弟弟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家。你的火锅店好好做,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生意——人们总要吃饭,但不必总买房。”
兄弟俩并肩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身后,“林中菌菇”的招牌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火锅店二楼窗户上的雾气已经消散,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服务员正在收拾他们刚才的包厢,一切如常,仿佛什么特别的事都未曾发生。
但刘天金知道,今晚的谈话,或许会在不久的未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转折到来前,给那些愿意听的人提个醒。至于信不信,就看各人造化了。
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初冬的夜晚,这影子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更加坚定。前方,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但有些人已经开始为灯火阑珊时做准备。这大概就是智慧——不是在阳光灿烂时建造房屋,而是在暴雨来临前修补屋顶。
刘天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加快了步伐。时间不等人,该做的事还很多。而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道,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