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
生灵如草芥。
那夜空之中飞行的武者如一点点萤火。
一辆辆承载后勤人员的巴士,一艘艘承载武者与人族精英的飞天战舰,彻夜奔袭。
光流如织,自辽阔人间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汇聚。
最终在天穹拧成一股决绝的、金色的洪流,冲向南方。
气血轰鸣、意志奔流、战甲破风
汇聚成一股沉闷而浩大的声浪,压过了山河残喘的哀鸣。
而大地之上。
满是悲痛的哭声,压抑的,哽咽的、破碎的。
连风穿过空荡街巷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只有旗帜在无力地飘动,猎猎作响。
这一战。
没有亲人归来的期盼。
在那古神苏醒的绝望之前,人们清楚,此一行便是不可回归。
与亲人的离别,便是此生的最后一幕。
“天地为碑,众生为铭!此去星河凌九阙,长留万古证绝响!”
“天神将曾言,心无绝境,世无绝境,我知我会死,如一根枯草,但枯草焚烧,亦可做燎原之火。”
“向天地言我命,向万道树我心,破古神之囚锁,斩世人之不公。
我之刀斩不尽世人不公,却也可做刮骨利刃。”
“此去一去不复返,那便一去不复返!”
“大家都好好活着,替我看一看未来的人间。”
“哈哈哈,我好像看到了,在我的血肉之上,有新草重生。”
“我好像已经看到了我的意志得到了不朽。”
“天神将是我之信仰,今日我要随他而去。”
“愿做与意志之主同书不朽之人。”
“哈哈哈,不说与意志之主,就是与诸位共患难,亦是同书不朽!”
“对,同书不朽!”
“同书不朽!”
…
一道道声音响起。
众人深知,身后已无退路,唯有一战,方可书写人族最后的尊严与传承。
白厄与李知一缓缓漂浮而起,看着这宏伟的一幕。
“前辈,这些古神兽离别亲人,就是为了镇压梵倪前辈,其心可诛!”
李知一声音冰冷至极:
“你我二人不如设下壁障,将他们全部灭杀,令他们陷入真正的绝望。”
白厄看向李知一,他的残发枯槁如乱草,纠结着血痂与腐殖碎屑。
“好好,都杀了他们,如何才可以令他们更加痛苦?”
他已经开始思索。
李知一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他大手一挥。
这一刻,并未回答白厄。
要为天下诸君送行。
在那器州之上,独自伫立于白厄巨指之上的李知一本体,倏然爆发金红光焰。
他如夜中的一盏明灯,这一刻令天地大亮。
下一刻。
嗡!
万千流光自李知一本尊之上溢散,如星屑倾泻,纷纷覆于奔赴战场的武者身上。
刹那间。
人人皆似小太阳,煌煌光焰映彻天地。
前赴战场的将士们倏然感觉体内燃烧起新生的力量。
那力量浩荡无边,强大无比。
是意志一道!
在一尊尊武者的体内生长而出。
人们心头巨震,再度看向那一人镇压巨指的李知一,纷纷行礼。
“同书不朽!”
“同书不朽!”
“同书不朽!”
一道道呼喊之声响彻起来,充满感动与敬畏。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镇压苏醒于大夏之下的古神白厄。
他被恶意污染,像是已经肉身枯竭,即将变为不祥之物。
但却在此刻,以无尽的意志之力为天下武者送行。
他是荒原之上最初的那一朵星火。
也是漫漫寒夜之中最闪烁的晨星。
他就伫立在那里,是最灿烈的炬火,亦是最伟岸的丰碑。
他当真做到了自已最初的理想。
无数人心潮澎湃,他们并未真正见证陈言的每一步每一脚。
他们知晓,陈言已经在无人所知的无尽冰河上行走了很久很久。
他已经用自已的一双血足,为天下人趟出了一条新路。
人们看着他。
有人湿了眼眶,有人浑身颤抖,有人眼里全然是爱慕。
“陈言”
天空之中。
有一个脸颊上长着金色羽毛的女子飞过,她就是万千赴死生灵之中最普通的一个。
此刻,却是泪水不绝。
她叫程子榛。
曾与陈言同行于高考秘境的冰河之上。
她心中有万千言语想要对陈言诉说,但却迟迟没有机会。
可是如今,她只是远远凝望的一眼,便已经胜过千言万语了。
下一刻,她转过脑袋,让眼睑所含的泪水消融于万道意志流光之中。
有名叫余芷文的女生亦是在前往战场的武者之中。
她是陈言的校友,是最初见证陈言崛起的那些人之一。
昔年,她是青山高中的第一。
她见过学校的夏侗老师对陈言打压,也见过镇武班内储家对陈言的种种算计。
昔日的她,一如最普通的人,认为陈言的前路尽断,认为陈言就该烂在泥沟里。
可是如今。
感受着体内燃烧的意志之力,如此宏伟,如此强大。
却也只是陈言不经意间的挥手赐予而已。
整个人间放在那人的面前,都要失去厚重。
余芷文的眼眶先红了一圈,鼻尖微微发酸,晶莹的泪珠便在睫羽上悬着。
“到底”
她声音哽咽:
“一个人到底要经历何种风霜,才可造就如今的大日”
她无法理解。
她的眼里只有惘然与敬畏。
体内那燃烧着的意志之力,仿佛是新生的脊柱。
令余芷文对古神的最后一丝畏惧,也消失不见了。
相较于古神的诡谲难测、怖厉无边。
她似曾窥见更为灼烈、更为盛大的金乌大日。
有中年已经涕泗横流。
他名叫宫柝。
曾经云梦宫家针对陈言,闹到最后,已成死敌。
而他,对陈言心有欣赏,更有怜悯。
他曾包庇陈言,被家族痛斥,也曾劝过陈言,要知难而退。
可他,全然失败了。
他的家族与陈言走到了彻底的对立面。
到了最后,他被自已的父亲宫乌,自已的兄长宫珩文逼做替罪羊,踢了出去。
他在牢狱之中,听到了宫家被冰意覆灭的消息。
他痛恨冰意,却又觉得复杂。
直到后来的某一日,他在牢狱之中知晓冰意就是陈言的消息。
那一夜,他嘶吼着,咆哮着,痛苦着。
一切的情绪,一直积累着,憋闷着
一直到了现在。
宫柝已经泣不成声:
“我宫家灭的好,灭的好啊!”
他在长夜之内,痛苦嘶吼:
“若我小小宫家不灭,这人族又何来如今的意志之主!”
感受着体内的意志之力,宫柝擦了一把眼泪:
“今日,我宫柝,便为我宫家赎罪!”
此刻,无数道呼喊声,无数道哭泣声响起,就在天空上交织着,连绵不断。
大地之上。
有老人眼里含着泪水,却是用最后的力气嘶吼:
“诸位莫哭,莫哭”
老人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神将还在,山河还在,人间还在”
“你你在做什么”
白厄看向李知一,声音沙哑至极,蕴含无尽的杀机。
他就算神志不清,也知晓李知一帮了这一群古神兽。
那金红的流光,令白厄产生了强烈的生理不适。
那流光,可以令古神兽们强大下去。
“前辈,我在折磨他们”
李知一笑道:
“我已经说过了,要让他们感受最强烈的痛苦。
就必须要在之前,令他们感受到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李知一的眼里浮现冷笑:
“到了最后,当这希望彻底破灭,他们会感受到最深最痛苦的绝望!”
白厄茫然,他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本能的想要反驳李知一,双手却如枯爪般痉挛屈伸,指甲缝嵌着暗红血垢。
“你你说的对但我不愿”
白厄伸出手,声音沙哑、破碎、重叠着癫狂的呓语。
他的掌心深处,有黑光凝聚,化作一道恐怖的攻击。
这一掌下去,要彻底磨灭所有前去战场的古神兽。
他知道李知一说的,才是真正令古神兽绝望之法。
但他忍不住。
他忍耐了十万年!
十万年!
他只想在此刻,在此时报仇雪恨!
嗡!
白厄掌心之内的流光越来越凝缩,越来越可怕。
却也在白厄即将爆发的下一瞬间。
啪的一声。
李知一又是一掌拍在白厄的肩膀之上。
白厄眼底那癫狂的戾气倏然被遏制。
在他那不可置信的视线之下。
那天空之上所飞行的,哪里是一只只漆黑丑陋的古神兽?
那分明是一个个已经做好赴死之心,长流泪水的将士。
那地面之上呼喊,呜咽的,又哪里是弱小的古神兽?
那分明是一个个年迈的老人,一个个懵懂的稚童,一个个柔弱的女子,一个个
绝望的、悲恸的
人啊!
“嗬嗬嗬”
犹如被人强硬的掐住脖颈,白厄那蕴含着十万年的仇恨与杀机,彻底难以抑制的爆发而出了。
“是我疏忽了。”
李知一叹息:
“既然前辈要报仇,那便出手吧。”
“我我”
白厄一时之间语塞,在幻象与真实之间不断挣扎。
“我不知道,我看不清”
白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沙哑:
“这是我的老毛病了”
他掌心的流光逐渐熄灭了。
“前辈?”
李知一声音低沉:
“你可是经历了十万年的折磨。”
“我”
白厄声音沙哑:
“再看看吧”
“好。”
李知一语气失望,带着白厄向着一辆军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