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涓涓细流般的暖意持续了片刻才缓缓消退，赵珩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锦瑟轩内那道沉睡气息之间的联系，似乎又凝实了一分。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在那片沉寂的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凝聚、复苏。
这一夜，赵珩未曾离开锦瑟轩。他在外间的榻上合衣而卧，神识却始终笼罩着内室。窗外月色渐移，万籁俱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雏鸟破壳般的意识波动，如同涟漪般轻轻荡开，触碰到了赵珩始终紧绷的神识。
他瞬间睁开了眼睛，身形一动，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内室床前。
床上，林晚月依旧闭着眼，但她的睫毛在轻微地颤动，眉心那枚翠绿印记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晕，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明时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呼吸的频率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是那种深眠的平稳，而是带上了一丝即将醒转的起伏。
赵珩屏住呼吸，心中竟罕见地生出一丝名为“紧张”的情绪。他缓缓在床边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
终于，在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洒入房间的那一刻，林晚月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艰难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灵动狡黠，后来只剩下沉寂的眸子，此刻带着浓浓的迷茫与空蒙，映入了模糊的光影，以及……一个逆着光、轮廓冷硬却眼神复杂的男人身影。
她眨了眨眼，似乎试图看清，但眼皮沉重得厉害，视野也一片模糊。干涩的喉咙让她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嘤咛。
“……水……”
这微弱如蚊蚋的声音，听在赵珩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动作快而不乱地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托起她的头，将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清凉的水液滋润了喉咙，林晚月本能地小口吞咽着。一杯水饮尽，她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再次尝试睁开眼。
这一次，视野清晰了许多。
她看到了一张极其英俊，却带着冷峻威严的脸庞。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正牢牢地盯着她，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是谁？
这里……是哪里？
她转动着依旧滞涩的眼珠，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陈设典雅而简洁，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空气中有淡淡的安神香气味，还有……一丝属于眼前这个男人的、清冽而危险的气息。
记忆，一片空白。
她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无边无际的迷雾，偶尔有支离破碎的光影闪过，却什么也抓不住。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男人……和我是什么关系？
一种巨大的茫然和隐隐的不安攫住了她。
赵珩看着她眼中清晰的陌生与迷茫，看着她下意识地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向后缩了缩身体，心中那刚刚升起的喜悦与放松，瞬间被一层沉重的阴霾所覆盖。
她醒了。
但，她似乎……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葬星谷，不记得那些“心声”，不记得……他们之间经历的一切。
“你……”林晚月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沙哑微弱，带着迟疑和警惕，“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那份时而冷静、时而跳脱的鲜活，只剩下纯粹的、面对未知的脆弱与疏离。
赵珩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放下水杯，动作依旧沉稳，只是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向她眉心的那枚翠绿印记。
在他的指尖即将碰触到的瞬间，那印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热，散发出的光晕也柔和了几分。而林晚月，虽然依旧迷茫，对这亲密的触碰却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排斥，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这印记还在，它与她同在，甚至对他有所反应。这是目前唯一与她过去的联结。
赵珩收回手，看着她纯净却空白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尽可能平缓，却依旧带着他固有冷冽的语调开口：
“这里是肃王府。本王，赵珩。”
“你叫林晚月，是当朝丞相之女。月前随本王出行，遭遇意外，重伤昏迷，直至今日方醒。”
他言简意赅，只陈述最基本的事实，并未提及任何关于“影主”、“系统”、“心声”或“功德”的字眼。在弄清楚她究竟记得多少，或者说，失去了多少之前，他需要谨慎。
“林晚月……丞相之女……肃王府……赵珩……”林晚月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陌生的词汇，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感，却徒劳无功。头痛隐隐传来，她蹙紧了眉头。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抬起头，望向赵珩，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无助的求证，“我们……很熟吗？”
赵珩与她对视着，心中五味杂陈。
很熟吗？
他们一同经历过生死，她曾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吐露”各种秘密，他曾是她“苟到最后”计划中需要警惕的“危险人物”，她也曾为了救他，几乎付出了魂飞魄散的代价。
可如今，这一切，似乎都随着她空白的记忆，被抹去了。
“嗯。”他最终，只是给出了一个极其简短，却分量千钧的肯定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林晚月，看着她眉心的印记，感受着那丝尚未断绝的玄妙联系。
苏醒，是希望的开始。
空白，却是另一重迷雾的开端。
他的“功德”之路，似乎只是刚刚帮她推开了一扇门。门后的世界，对她而言，已是一片需要重新探索的、全新的荒原。
而他，或许将成为她这片荒原上，唯一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