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歇云开。
林晚月换上一身素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打扮得像个普通富家小姐。沈墨也换了便服,两人带着春絮和影二,坐上马车,朝城西永丰仓而去。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两侧店铺陆续开张,早点摊的香气飘来,夹杂着吴侬软语的吆喝声。苏州城的清晨,依旧繁华安宁,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林晚月知道,这安宁只是表象。
她坐在车内,闭目调息。灵犀印缓缓运转,四星光华在意识虚空中流转。她尝试按照帛书上的法门,引动第五星“玉衡”。
起初很困难。玉衡星黯淡无光,仿佛被什么力量封印着。但当她将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的星光同时注入时,玉衡星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一丝微弱的星光亮起,虽然只是萤火之光,但确确实实点亮了。
林晚月心中一动。她能感觉到,玉衡星的星光有着特殊的属性——温和,平衡,仿佛能调和一切冲突。
这正是她现在需要的。
马车在永丰仓外停下。
永丰仓是苏州最大的官仓,占地广阔,围墙高耸。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守卫,个个腰佩朴刀,神情警惕。
“表妹,我们怎么进去?”沈墨低声问。
“光明正大地进。”林晚月道,“就说你是沈家大公子,来查看秋粮储存情况。”
沈墨犹豫:“可我现在没有官身……”
“你有沈家的名头就够了。”林晚月道,“守卫不敢拦你。”
果然,沈墨上前通报身份后,守卫虽然面露难色,但还是开了侧门。
“沈公子,仓里正在盘点,您看……”一个守卫头目试图阻拦。
“无妨,我就随便看看。”沈墨说着,递过去一锭银子。
守卫头目接过银子,脸色缓和了些:“那公子请便,但不要待太久,免得小的们难做。”
“明白。”
四人进了仓区。
仓区内果然很忙碌,几十个役夫正在搬运麻袋,账房先生拿着算盘和账册,在一旁记录。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和灰尘的味道。
林晚月催动灵犀印,仔细感知。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麻袋里装的确实是粮食,役夫们也是真的在干活。但她的天璇星“洞察”能力告诉她,有问题。
有几个役夫的眼神不对——他们虽然也在搬运,但动作僵硬,眼神警惕,不时瞟向仓库深处。而且他们的心跳很快,显然很紧张。
“表哥,往里面走走。”她低声说。
沈墨会意,带着三人往仓库深处走去。
越往里,人越少。到了最里面的几个仓库,门口竟然有守卫。
“沈公子,里面是重要物资,闲人免进。”守卫拦住去路。
“重要物资?”沈墨故作好奇,“是什么?我看看也不行?”
“不行。”守卫态度强硬,“这是知府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林晚月悄悄催动玉衡星。温和的星光如涟漪般扩散,悄无声息地影响守卫的心绪。
守卫的眼神忽然变得茫然,态度也缓和了:“不过……沈公子要看,也不是不行。但只能看一眼,不能久留。”
“好,就一眼。”沈墨连忙道。
守卫打开仓库的门锁。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箱子没有封条,能看见里面的东西——全是药材!而且不是普通药材,是人参、灵芝、鹿茸等珍贵补品。
“这……”沈墨愣住了,“官仓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药材?”
林晚月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除了药材,还有几个油纸包。她拆开一个,里面是黑色的粉末。
“这是……”她沾了一点,闻了闻,脸色一变,“是火药!”
沈墨也变了脸色:“火药?官仓里私藏火药,这是死罪!”
“不止火药。”林晚月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成捆的箭矢,“还有军械。”
她走到仓库最里面,那里堆着几个大麻袋。麻袋很沉,她解开袋口,里面露出的不是粮食,而是……生铁!
“他们在囤积军需物资。”林晚月沉声道,“药材、火药、箭矢、生铁……这些都是打仗用的东西。”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周永昌想造反?”
“不一定是他。”林晚月摇头,“他只是一个知府,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背后肯定有人。”
“三皇子余党?”
“有可能。”林晚月道,“但也不排除是前朝遗民。不管是谁,他们在江南囤积军需,图谋不轨,这是事实。”
她正要继续查看,仓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快走!”林晚月低声道。
四人迅速退出仓库,守卫已经清醒过来,但眼神还有些茫然。
“看完了?”守卫问。
“看完了,多谢。”沈墨道。
四人匆匆离开永丰仓。
回到马车上,沈墨脸色苍白:“表妹,现在怎么办?这些证据……”
“不够。”林晚月摇头,“我们看到了,但没有物证。周永昌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
“可那些东西明明就在仓库里!”
“他可以转移。”林晚月道,“今天我们打草惊蛇,他今晚就会行动。我们必须在他转移前,拿到确凿证据。”
“怎么拿?”
“今晚再来。”林晚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仅要拿证据,还要抓现行。”
沈墨犹豫:“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做。”林晚月道,“表哥,你若害怕,可以不去。我和影二去就行。”
“我不是害怕。”沈墨咬牙,“我是担心你出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肃王交代?”
“我会小心的。”林晚月道,“而且,莫前辈也会帮忙。”
提到老汉,沈墨稍微安心了些:“那我们现在……”
“回客栈,等天黑。”
午后,林晚月在房中修炼玉衡星。
玉衡星的修炼比前四星更难,因为它不是攻击或防御,而是“平衡”。这种能力很玄妙,难以捉摸。
但她有灵犀印的基础,进展还算顺利。两个时辰后,玉衡星的星光已经稳定,虽然还不够明亮,但已能运用。
她能感觉到,玉衡星赋予她一种特殊的能力——调和冲突,稳定心神。这在对敌时或许用处不大,但在探查、谈判、甚至治疗时,会有奇效。
黄昏时分,老汉莫书童来了。
“丫头,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林晚月点头,“前辈,乱葬岗那边……”
“已经查清楚了。”老汉神色凝重,“清虚师弟的遗体,确实在古墓里。但墓里不止遗体,还有……一面镜子。”
“镜子?”
“嗯,一面青铜镜,样式古老,不是天玑镜。”老汉道,“镜背上刻着八卦图,应该是玄门另一件宝物——‘八卦镜’。”
八卦镜?
林晚月想起《星陨录》中的记载。八卦镜是玄门至宝,能推演天机,预测吉凶。清虚道长将八卦镜与自己的遗体放在一起,必有深意。
“墓里还有别人吗?”她问。
“有,但已经死了。”老汉沉声道,“三个前朝遗民,死在墓道里。看伤口,是互相残杀。”
互相残杀?为了八卦镜?
“看来,前朝遗民内部也不团结。”林晚月道。
“从来就没团结过。”老汉冷笑,“前朝覆灭六十年,遗民分成好几派,有的想复国,有的想隐世,还有的想投靠新朝。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我们现在……”
“先办永丰仓的事。”老汉道,“清虚师弟的遗体在古墓里很安全,八卦镜也不是一般人能动的。等解决了周永昌,再去取也不迟。”
“好。”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苏州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街上酒楼茶馆人声鼎沸,猜拳行令声此起彼伏。
但这热闹与永丰仓无关。
子时三刻,永丰仓外一片寂静。
四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正是林晚月、老汉、影二和沈墨。
今夜沈墨执意要来,林晚月拗不过他,只能同意。
仓区内灯火通明,但守卫少了许多。显然,周永昌已经开始行动了。
四人潜到最里面的仓库,果然看见仓库门大开,几十个役夫正在搬运木箱。周永昌亲自监工,身边跟着几个心腹。
“快点!天亮前必须搬完!”周永昌催促。
役夫们忙碌着,将木箱搬上马车。马车已经装了十几车,正准备离开。
“不能让他们走。”林晚月低声道。
老汉点头:“我拦住马车,你们抓人。”
说完,他身形一闪,已到马车前。
“什么人?!”车夫惊呼。
老汉不答,竹杖一点,车夫应声倒地。其他车夫见状,纷纷拔刀。
但老汉武功太高,竹杖如龙,几个呼吸间,已放倒七八人。
周永昌脸色大变:“有埋伏!快撤!”
他转身要逃,但影二已经堵住退路。
“周大人,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林晚月从阴影中走出。
周永昌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林晚月!又是你!”
“是我。”林晚月淡淡道,“周大人私藏军需,图谋不轨,该当何罪?”
“胡说八道!”周永昌强作镇定,“这些是官府采购的物资,合法合规。你擅闯官仓,才是大罪!”
“合法合规?”林晚月走到一辆马车前,掀开车上盖着的油布,“那这些火药、箭矢、生铁,也是官府采购的?周大人,你要这么多军需,是想造反吗?”
周永昌脸色煞白,但依旧嘴硬:“这些都是……都是备用的!江南匪患严重,官府储备军需,有何不可?”
“匪患?”林晚月冷笑,“苏州太平多年,哪来的匪患?周大人,你这借口,太牵强了。”
她走到周永昌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吧,是谁指使你的?三皇子余党?还是前朝遗民?”
周永昌眼神闪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林晚月催动玉衡星,温和的星光如春风般拂过周永昌的心神,“周大人,你心里很害怕,对不对?你怕背后的人抛弃你,怕事情败露,怕满门抄斩……”
周永昌的精神防线在玉衡星的影响下,逐渐崩溃。
“我……我也是被逼的……”他喃喃道,“他们抓了我儿子,如果我不听话,就杀了他……”
“他们是谁?”
“是……是‘复兴会’的人。”周永昌低声道,“前朝遗民的组织,会长姓朱,据说是前朝皇室后裔……”
复兴会!朱姓会长!
林晚月心头一震。果然是前朝遗民。
“他们在哪儿?”
“我不知道。”周永昌摇头,“每次都是他们派人来联系我,我只负责提供物资和掩护。”
“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周永昌道,“他们说……说最近会有大动作,让我准备好。还说……会有人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周永昌道,“青铜八卦镜,据说在城北乱葬岗的古墓里。”
八卦镜!
林晚月与老汉对视一眼。果然,前朝遗民也在找八卦镜。
“他们什么时候来取?”
“就这几日。”周永昌道,“具体时间没说,只说会派人来。”
林晚月沉思片刻,忽然问:“周大人,你想救你儿子吗?”
周永昌眼睛一亮:“想!当然想!”
“那就配合我们。”林晚月道,“复兴会的人再来,立刻通知我们。若能抓住他们,救出你儿子,你戴罪立功,或许能保住性命。”
“真的?”周永昌半信半疑。
“肃王的话,你总该信吧?”林晚月道,“三日后,肃王就到苏州。到时,他会亲自处理此事。”
听到肃王的名头,周永昌终于点头:“好……我配合。”
林晚月让影二将周永昌暂时控制起来,然后开始清点物资。
这一清点,触目惊心。
火药三千斤,箭矢五万支,生铁十万斤,还有大量药材和粮草。这些物资,足够装备一支五千人的军队!
“他们想干什么?”沈墨声音发颤,“难道真要造反?”
“恐怕不止。”老汉沉声道,“这些物资,足够打一场小规模战争了。前朝遗民蛰伏六十年,终于要动手了。”
林晚月心中沉重。江南之行,比她想象的更凶险。
“前辈,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老汉道,“等复兴会的人来取八卦镜,守株待兔。同时,通知肃王,让他尽快赶来。”
“那这些物资……”
“暂时封存。”老汉道,“周永昌已经控制,消息不会泄露。等肃王到了,再做处置。”
也只能这样了。
众人将仓库重新封好,留下影二看守,其他人返回客栈。
回到客栈时,天已蒙蒙亮。
林晚月毫无睡意,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江南的清晨,依旧宁静。
但她知道,这宁静之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前朝遗民,复兴会,八卦镜,清虚道长的遗体……
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她,正站在这个阴谋的中心。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责任。
也是她的宿命。
窗外,晨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