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皇帝寝宫。
明黄的帐幔低垂,龙涎香的气息也无法掩盖浓重的药味。老皇帝赵琛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太医们跪在殿外,个个面无人色——皇上的脉象已经微弱到若有若无,只怕就在这一两日了。
陆贵妃跪在龙床前,一身素衣,未施脂粉。她握着皇帝枯槁的手,眼泪无声滑落,却不是为了床上这位天子,而是为了自己那被囚禁的儿子,还有即将到来的末日。
殿门忽然被推开。
肃王赵珩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林晚月。两人皆着素服,神色肃穆。
“贵妃娘娘。”赵珩声音平静,“皇兄怎么样了?”
陆贵妃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俊朗的亲王。他是先帝幼子,却比所有兄长都更有魄力、更有手腕。三皇子败了,四皇子也被他囚禁,如今这朝堂上下,能主事的只剩他了。
“肃王殿下……”陆贵妃声音嘶哑,“皇上……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赵珩走到床前,看着床上形容枯槁的兄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这位皇兄从小体弱,登基后又被朝政所累,如今才五十出头,却已油尽灯枯。
他俯身,在皇帝耳边轻唤:“皇兄,臣弟来了。”
老皇帝的眼皮微微颤动,艰难地睁开一线。浑浊的目光在赵珩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林晚月,最后落在陆贵妃身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皇兄想说什么?”赵珩问。
老皇帝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陆贵妃,又指向殿外,最后在空中虚划了几笔——那是一个“朱”字。
朱,前朝皇姓。
赵珩眼神一凛:“皇兄是说,陆贵妃与前朝遗民勾结?”
老皇帝艰难地点头,眼中满是悲愤。
陆贵妃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贵妃娘娘,”赵珩转身看她,眼神冰冷,“皇兄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
陆贵妃惨笑:“待我不薄?是,皇上待我是好。可你们赵家待我朱家如何?六十年前,太祖皇帝起兵,灭我朱氏满门!我祖父、父亲、兄长,全都死在你们赵家刀下!我母亲当时怀着我,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嫁入陆家为妾,才生下我!”
她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我从懂事起,母亲就告诉我,我是朱氏血脉,要为家族复仇!我忍辱负重入宫为妃,为的就是这一天!”
“所以你勾结复兴会,给皇兄下毒?”赵珩声音更冷。
“是!”陆贵妃咬牙,“不只是皇上,三皇子也是我一手扶植的棋子!可惜他太蠢,败在你手里。不过没关系,我还有明儿……”
“四皇子也被你教成了反贼。”赵珩摇头,“他才十岁,你就让他背负如此深仇大恨,可曾想过他的感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陆贵妃厉声道,“只要能复国,牺牲一个孩子算什么?!”
林晚月听得心中发寒。这个女人的心,已经被仇恨彻底扭曲了。
“贵妃娘娘,”她忍不住开口,“您可知道,前朝为何会亡?”
陆贵妃一愣。
“学生读过史书,前朝末年,皇帝昏庸,宦官专权,贪官污吏横行,民不聊生。太祖皇帝起兵时,天下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不是因为赵家有多好,而是因为朱家已经烂透了!”林晚月直视着她,“您要复的国,是一个让百姓水深火热的国。您要报的仇,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让天下再次陷入战乱。您觉得,这样对吗?”
陆贵妃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况且,”林晚月继续道,“您真的了解前朝皇室吗?清虚道长与明月公主的事,您知道多少?”
提到明月公主,陆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你怎么知道……”
“明月公主是我的外祖母。”林晚月平静道,“清虚道长是我师祖。前朝的恩怨,我比您清楚得多。明月公主临终前,将玉佩还给清虚道长,说‘此生负君,来世再报’。她为何要‘负君’?因为她知道,前朝气数已尽,强求只会让更多人受苦。所以她选择放下,选择让天下人过太平日子。”
她取出那枚并蒂莲玉佩:“这玉佩,是明月公主与清虚道长的定情信物,也是她放下仇恨的见证。贵妃娘娘,您可知道,明月公主最后的心愿是什么?”
陆贵妃呆呆地看着玉佩:“是……是什么?”
“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林晚月一字一句道,“而不是什么复国报仇。”
陆贵妃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倒在地,失魂落魄。
就在这时,床上的老皇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皇兄!”赵珩连忙扶住他。
老皇帝咳出一口黑血,脸色更加灰败。他死死抓住赵珩的手,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顿道:“传……传位于……肃王……赵珩……”
话音未落,手已垂下。
“皇兄!”
“皇上——!”
殿内殿外,哭声一片。
老皇帝,驾崩了。
临终传位肃王,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按照礼法,应该由太子继位,但老皇帝膝下无嫡子,三皇子已死,四皇子年幼且涉嫌谋逆,唯一能担此大任的,确实只有肃王。
但问题来了——肃王会接受吗?
赵珩跪在龙床前,久久不语。
林晚月站在他身后,心中同样波澜起伏。那个预言——她坐在龙椅上的预言,难道要应验在赵珩身上?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报——!”一名禁军将领冲进来,神色慌张,“王爷,不好了!复兴会余党纠集了三万人马,已到京城外十里!他们打出‘清君侧,诛肃王’的旗号,说是……说是要为三皇子报仇!”
三万人马?复兴会哪来这么多人?
赵珩站起身,眼中寒光一闪:“终于来了。”
他转身看向林晚月:“晚月,皇兄遗诏,命我继位。但现在叛军压境,京城危在旦夕。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登基。”
“王爷的意思是……”
“先退敌,再谈其他。”赵珩果断道,“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所有守军上城墙!另,飞鸽传书,调周边州府兵马勤王!”
“是!”
将领领命而去。
赵珩又看向瘫软在地的陆贵妃:“贵妃娘娘,若想保住四皇子性命,就说出复兴会的全部计划。”
陆贵妃抬起头,眼中已无神采:“他们……他们在城内有内应。城门守将中,有他们的人。今夜子时,会打开西门……”
“西门守将是谁?”
“是……是禁军副统领,王振。”
王振?赵珩脸色一沉。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竟然也叛变了?
“还有呢?”
“他们在城内各处埋了火药,一旦攻城不利,就会引爆,与京城同归于尽。”陆贵妃惨笑,“朱明德死前,就做了这个布置。他说,若不能复国,就毁了这京城,让赵家陪葬。”
疯子!都是疯子!
赵珩握紧拳头:“火药埋在哪儿?”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但有一张图,在我寝宫的密室里。”
赵珩立刻派人去取。
林晚月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学生有八卦镜,或许可以找到火药的位置。”
“太危险了。”赵珩摇头,“你伤势未愈,不能再动用灵犀印。”
“可是……”
“没有可是。”赵珩看着她,眼神坚定,“这一次,听我的。你在宫中坐镇,稳定人心。退敌的事,交给我。”
他顿了顿,又道:“若我……若我回不来,你就带着八卦镜和灵犀印离开京城,找个安全的地方隐居。不要为我报仇,好好活着。”
林晚月眼眶一热:“王爷……”
“这是命令。”赵珩难得地用了重语气,但眼中满是温柔,“晚月,答应我。”
林晚月咬唇,最终点头:“学生……答应。”
但她心中已暗下决心——若他真的回不来,她绝不会独活。
赵珩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背影决绝而坚定。
这一去,生死未卜。
林晚月站在殿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不会让他一个人战斗。
八卦镜在她手中泛起微光,镜面映出京城的地图。她要找出所有火药的位置,哪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因为这座城市,有她要守护的人。
也因为,这是她的责任。
夜幕降临,京城内外,战云密布。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即将开始。
而在这场大战中,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
陆贵妃选择了忏悔,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赵珩选择了担当,以亲王之身,亲临城楼指挥。
林晚月选择了守护,用灵犀印和八卦镜,寻找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险。
而京城百姓,选择了信任——他们相信肃王,相信这位年轻的亲王能保护他们。
子时将近。
西门方向,果然传来喊杀声。
叛军开始攻城了。
林晚月站在皇宫最高的观星台上,八卦镜光芒流转。镜面中,京城各处的景象一一浮现。
东市,地下三丈,埋有火药。
西坊,水井中,藏有火药。
一共十七处!
她将位置一一记下,派人去拆除。
但时间太紧,叛军攻势太猛。有些火药,来不及拆了。
眼看子时将至,林晚月一咬牙,再次割破手腕。
鲜血滴入八卦镜,镜光暴涨。
她要强行催动灵犀印,用镜光同时压制所有火药!
“小姐,不要!”春絮惊呼。
但林晚月已听不见了。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八卦镜中,灵犀印五星光华流转到极致,意识虚空中,第六星“开阳”的虚影若隐若现。
破障!她要破除这一切障碍!
“开阳,亮!”
一声轻喝,第六星轰然点亮!
六星连珠,光芒璀璨!
八卦镜镜光如虹,贯穿夜空,同时笼罩十七处火药埋藏点。
子时到。
但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
镜光压制下,所有火药都失去了作用。
城楼上,赵珩看到这一幕,心中震撼,随即是深深的心疼。
他知道,林晚月一定付出了巨大代价。
“杀——!”他挥剑指向城下叛军,“为了京城,为了百姓,杀!”
守军士气大振,奋勇杀敌。
而叛军见火药计划失败,军心大乱。
这一战,从子时打到黎明。
最终,叛军溃败,主将王振被赵珩亲手斩杀。
京城之围,解了。
当朝阳升起时,赵珩浑身是血,却顾不上休息,直奔观星台。
台上,林晚月倒在春絮怀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她的手腕上,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衣襟。
“晚月……”赵珩跪在她身边,声音颤抖。
林晚月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他平安,露出一丝微笑:“王爷……赢了?”
“赢了。”赵珩握住她的手,眼中含泪,“都赢了。但你……你怎么这么傻……”
“学生……不傻。”林晚月虚弱道,“学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看向天空,朝阳灿烂,金光万道。
“王爷,天亮了。”
“嗯,天亮了。”赵珩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从此以后,都是晴天。”
是啊,天亮了。
战争结束了,阴谋破灭了,仇恨也该放下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对于京城,对于天下,对于他们。
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