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门在身后闭合的瞬间，外界的喧嚣与厮杀声被彻底隔绝。望星塔内一片死寂，只有林晚月和小莲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林晚月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手。她只能紧紧牵着小莲，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墙壁，摸索着向前挪动。塔内的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气息——像是焚香，又像是草药，混合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姐姐，有光。”小莲忽然轻声说。
林晚月眯起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终于看到前方不远处确实有一点微弱的光源。那是一点乳白色的荧光，如豆般大小，悬浮在塔心的位置，轻轻摇曳。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光源靠近。随着距离缩短，荧光逐渐变大，终于能看清——那是一盏悬浮在半空中的青铜古灯，灯盏造型古朴，灯芯是一块奇特的白色晶石，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古灯下方，是一个圆形石台。石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林晚月从未见过，但只看一眼就感到头晕目眩，仿佛其中蕴含着某种超越凡人理解的力量。
而在石台中央，放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和一面铜镜。
“《并蒂莲秘录》。”林晚月念出古籍封面上的字迹，声音在塔内轻轻回荡。
她伸手想要拿起古籍，但手指刚触碰到书页，就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从书中涌出，震得她后退半步。
“只有明月血脉或清虚传人可阅。”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塔内响起。
林晚月猛地转身，却看不见说话的人。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谁？”
“贫道清虚。”那声音回答，“或者说，是贫道留在此地的一缕残魂。”
清虚道长！林晚月心中一震：“道长，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明月公主和您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清虚的残魂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百年前，明月是前朝公主，贫道是她的国师。我们相知相恋，本是一段佳话。但前朝气数已尽，明月不愿看到天下生灵涂炭，劝她父皇退位让贤。她父皇不从，反而要将她嫁给北方蛮族以换取援兵。”
林晚月静静听着。这些与史书记载和民间传闻大致相符。
“明月绝望之下，来找贫道。我们做了一个决定——她假意应允婚事，在送亲路上服毒自尽，贫道则暗中救下她，两人远走高飞。”清虚的声音顿了顿，“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明月服下的不是普通毒药，而是一种名为‘轮回引’的奇药。此药可保灵魂不灭，但需要付出代价——她的灵魂会被分割成两半，一半留在现世，一半堕入轮回。”
灵魂分割？林晚月突然想起小莲体内的那个“她”。
“所以明月公主的灵魂被分成了两半？”
“是。”清虚叹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说，既然前朝因她父皇的固执而亡，她就用一半的灵魂为代价，换取一个赎罪的机会。留下的一半灵魂继续陪伴贫道，堕入轮回的一半则转世为人，替前朝偿还罪孽。”
“转世的那一半灵魂……就是我？”林晚月声音发颤。
“不完全是。”清虚回答，“明月的一半灵魂确实转世了，但转世的不是你，而是你的母亲——明月公主的女儿。”
林晚月如遭雷击。她的母亲……是明月公主一半灵魂的转世？
“那另一半灵魂呢？”
“在塔顶。”清虚说，“明月死后，贫道用毕生修为布下这座望星塔，将她的另一半灵魂封印在此，等待转世的那一半灵魂归来，完成融合。但贫道算错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影阁。”
“影阁不是前朝遗民的组织吗？”
“起初是。”清虚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后来变质了。前朝遗民中，有一部分人得知了明月灵魂分割的秘密，他们想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找到明月转世的另一半灵魂，在她体内种下‘黑莲阴种’，再唤醒塔内的另一半灵魂，让两个半魂在阴种的作用下融合重生。届时，重生后的明月将拥有完整的前朝血脉，加上黑莲之力的加持，足以颠覆赵氏江山，复辟前朝。”
原来如此。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影阁找到林晚月的母亲——明月一半灵魂的转世，让她生下林晚月，然后在林晚月胎中种下阴种。同时，他们培育了小莲作为第二颗阴种，以备不时之需。
而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让林晚月体内的阴种与塔内明月另一半灵魂融合，创造一个“黑莲明月”，作为复辟的旗帜。
“但他们算漏了两点。”林晚月忽然说，“第一，我穿越了。第二，我继承了您的灵犀印。”
“正是。”清虚的声音里带着欣慰，“你的灵魂来自异界，与明月转世的那一半灵魂融合，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不受影阁控制的个体。而灵犀印，正是克制黑莲之力的唯一法门。这一切，都是天命。”
天命？林晚月苦笑。她从来不信什么天命。
“道长，现在该怎么办？小莲体内的阴种已经觉醒，整座幽州城的百姓都被控制了。赵珩在外面与影阁的人激战，我一个人……无能为力。”
“你并非一个人。”清虚说，“拿起那面铜镜。”
林晚月看向石台上的铜镜。那是一面普通的青铜镜，镜面已经有些模糊，边缘刻着简单的云纹。她小心地拿起镜子，入手冰凉。
“此镜名为‘同心镜’，是当年明月赠予贫道的定情信物。”清虚缓缓道，“镜有两面，一面照魂，一面照心。你将镜子对准塔顶，就能看到明月的另一半灵魂。然后，做出你的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是否与她融合。”清虚的声音凝重，“若你选择融合，两个半魂合一，你将获得明月全部的记忆和力量，再加上你自身的灵犀印，足以对抗影阁。但代价是——你会失去现在的自我，成为一个全新的、融合了明月和你的人格。”
“若我不融合呢？”
“那么明月的另一半灵魂将继续沉睡，你只能依靠现在的力量对抗影阁。而小莲体内的阴种一旦完全觉醒，就会强行与塔内的灵魂共鸣，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两难的选择。
融合，失去自我。
不融合，可能所有人都要死。
“姐姐……”小莲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角，“塔顶……有人在哭。”
林晚月抬头看向塔顶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但她确实感觉到了一种悲伤的情绪，如潮水般从上方涌来。
那是明月公主另一半灵魂的悲伤吗？被囚禁在塔中百年，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道长，我能和她说话吗？”林晚月忽然问。
“可以。用同心镜即可。”
林晚月深吸一口气，将铜镜举过头顶，镜面对准塔顶方向。
“明月公主，你能听到我吗？”
镜面微微发光。光芒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浮现。那是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子，容貌与林晚月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加温婉沉静，眼中带着化不开的哀愁。
“你是……我的转世？”女子的声音轻柔如风。
“不完全是。”林晚月诚实地说，“我是林晚月，一个来自异界的灵魂，与您转世的那一半灵魂融合了。但我还是我，不是您。”
明月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这样也好。我这一生，承载了太多责任和痛苦。你不必成为我，你应该做你自己。”
“但影阁想要让您重生，利用您复辟前朝。”
“我知道。”明月叹息，“清虚布下这座塔时，就预见到了这一天。所以他给了我选择——继续沉睡，或者彻底消散。”
“彻底消散？”
“是的。”明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要我这一半灵魂彻底消散，影阁的计划就永远无法实现。但他们不知道这个秘密，他们以为只要塔在，我就在。”
林晚月心中震撼。明月公主竟然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被影阁利用。
“公主……”
“叫我明月吧。”女子微微一笑，“你既是我的转世，也算我的半个女儿。听我说，林晚月，你不必背负我的宿命。前朝的罪孽，不该由你来偿还。清虚的灵犀印选择了你，这是天意。用它去守护你想守护的人，去创造你想要的未来。”
“可是小莲，还有幽州城的百姓……”
“小莲体内的阴种，需要我的灵魂之力才能完全觉醒。”明月说，“只要我消散，阴种就会失去根源，逐渐枯萎。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至少三天。这三天里，你必须保护好那个孩子，不让她被影阁抓走。”
“那城里的百姓呢？”
“他们的心印，根源在莲使和玄真身上。杀了他们，心印自解。”明月顿了顿，“但莲使和玄真修为高深，以你现在的状态，恐怕……”
“还有赵珩。”林晚月说，“他在外面战斗。”
“赵氏的后人吗？”明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情绪，“也好。清虚当年选择辅佐赵氏太祖，就是看中了他心怀天下。若他的后人也是如此，那这江山，交到赵氏手中不算错。”
她说着，身影开始逐渐变淡。
“等等！您要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明月的身影如烟般消散，声音越来越轻，“林晚月，告诉清虚，我不恨他了。告诉他，这一百年，我在塔里想了很多。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公主！”
“还有，好好活着。替我，也替你自己。”
话音落下，镜面中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整个望星塔剧烈震动起来！
塔顶传来“咔嚓”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解。塔身的白色光晕开始闪烁，忽明忽暗。
“明月！”清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你……你选择了消散？”
没有回答。
只有塔身越来越剧烈的震动，和从塔顶洒落的点点荧光，如星尘般飘散。
小莲忽然捂住胸口，痛苦地蹲下身：“好痛……心里的花……在枯萎……”
林晚月连忙抱住她，感觉到小莲体内的阴种确实在减弱。明月公主的灵魂消散，切断了阴种的力量来源。
但危机并未解除。
塔外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整座塔都在摇晃。显然，外面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道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晚月急问。
清虚沉默了片刻，声音恢复了平静：“塔要塌了。明月消散，封印解除，这座塔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你们快从密道离开。”
“密道？”
“石台下有机关，按顺时针转动三圈，再逆时针两圈。”
林晚月照做。石台发出“咔哒”的轻响，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
“从这里可以通往城外。”清虚说，“贫道的残魂即将消散，这盏‘引魂灯’赠予你。灯中的晶石是明月当年留下的‘月华露’结晶，可温养魂魄，或许能缓解你魂魄燃烧的损伤。”
青铜古灯缓缓飘到林晚月面前。她伸手接过，灯盏入手温热，晶石的光芒照在脸上，竟然让她精神一振。
“多谢道长。”
“去吧。”清虚的声音越来越弱，“记住，灵犀印的最终境界不是五星，也不是六星，而是‘七星连珠，照见本心’。当你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时，第七星自会点亮。”
话音刚落，整个望星塔发出震耳欲聋的崩塌声！
“走！”
林晚月抱起小莲，纵身跳入密道。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身后的石台轰然合拢，将崩塌的塔身隔绝在外。
密道狭窄潮湿，只能容一人通行。林晚月抱着小莲，一手提着引魂灯，在黑暗中艰难前行。身后不断传来石块坠落的巨响，整条密道都在摇晃，随时可能坍塌。
她不敢停，只能拼命向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那是出口！
林晚月冲出密道，刺目的阳光让她眯起眼睛。她发现自己站在幽州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身后是已经坍塌过半的望星塔，前方是茫茫雪原。
而山下，战火正酣。
赵珩率领的大齐军队正与影阁控制的傀儡大军激战。银甲与黑袍交织，刀光剑影，鲜血染红了白雪。
在战场的中心，赵珩正与莲使和玄真激战。三人战成一团，剑气与黑气碰撞，每一次交手都震得周围士兵倒退数步。
赵珩明显处于下风。他肩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战甲，动作也迟缓了许多。而莲使和玄真配合默契，一攻一守，步步紧逼。
“陛下！”林晚月心中一紧，就要冲下山坡。
但小莲拉住了她：“姐姐……你的身体……”
林晚月低头，看到自己握灯的手在颤抖。引魂灯的光芒虽然缓解了魂魄的燃烧，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现在冲下去，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成为赵珩的累赘。
怎么办？
她焦急地看着战局。大齐军队虽然人数占优，但傀儡大军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反而占据了上风。再这样下去，赵珩必败无疑。
除非……她能做点什么。
林晚月看向手中的引魂灯。灯中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是明月公主留下的最后力量。
“月华露……温养魂魄……”她喃喃道。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
“小莲，你还能感觉到塔里的那个‘她’吗？”
小莲闭眼感应，摇摇头：“感觉不到了……但城里……还有很多眼睛在看着我……”
城里。幽州城里的十万百姓，他们虽然被心印控制，但毕竟还活着。他们的意识被压制，但灵魂还在。
如果……如果能用月华露的力量，唤醒他们的灵魂呢？
林晚月看向幽州城的方向。那座城依然笼罩在黑气中，但望星塔的崩塌，似乎让黑气稀薄了一些。
也许，可以试试。
“小莲，在这里等我。”林晚月将小莲安顿在一块大石后，“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姐姐你要去哪？”
“去做我该做的事。”
林晚月提起引魂灯，一步步走下山坡，走向幽州城的方向。
她的步伐很慢，但很坚定。
每走一步，她就感觉体内的灵力在引魂灯的温养下恢复一分。
每走一步，她就感觉眉心的灵犀印明亮一分。
当她走到城门下时，引魂灯的光芒已经如满月般明亮，照亮了整片城墙。
城头的傀儡守军发现了她，无数箭矢如雨般射下。
林晚月没有躲。
“以明月之魂，唤众生之心。”
“以清虚之印，照本我之灵。”
“灵犀印——七星照世！”
眉心，五星光芒大盛！
胸口，第六星的虚影浮现！
而引魂灯中的晶石，化作第七点星光，融入她的体内！
七星连珠，照见本心。
她终于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回到现代，不是苟且偷生。
而是守护。
守护这个她曾经想逃离的世界，守护那些她逐渐在乎的人。
守护赵珩，守护小莲，守护幽州城的十万百姓。
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命。
七点星光从她体内迸发，化作七道通天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笼罩了整个幽州城。
城中，那些被心印控制的百姓，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眼中的黑色，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恢复清明的眼神。
而在战场中心，赵珩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了那个站在城下，浑身散发星光的女子。
他笑了。
“现在，轮到我们了。”
决战，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