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雪停了。
七星之光在夜空中缓缓流转,如一条银色的天河横贯天际。那光芒温柔而坚定,照亮了整座死寂的城池,也照亮了广场上跪着的两个人。
赵珩抱着那件空荡荡的玄色国师袍,袍子上还残留着林晚月的体温和气息,但人已化作星光散去。他跪在冰冷的雪地上,久久没有起身,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小莲瘫坐在一旁,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是呆呆地望着夜空中的七点星光,小手无意识地向前伸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广场四周,那些原本被心印控制的百姓,此刻都恢复了清醒。他们茫然地环顾四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明白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回事。但当他们看到夜空中的七星,看到跪在广场中央的皇帝和那个小女孩,看到那件孤零零的国师袍时,心中都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面向星光,默默垂首。
整座青州城,十万百姓,在七星之光的照耀下,无声地祭奠那位他们甚至不认识的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赵珩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老人。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国师袍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陛下……”副将小心翼翼地靠近,“城中百姓都已恢复,地脉之核也已净化。只是国师大人她……”
“朕知道。”赵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传令,全城搜查,凡影阁余党,格杀勿论。”
“是。”副将领命,但又犹豫道,“陛下,您的身体……”
赵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国师袍,又抬头望向夜空中的七星。那七点星光依然在闪烁,仿佛在告诉他什么。
“小莲。”他转身看向那个小女孩,“你还能感觉到什么吗?”
小莲茫然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如桃。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摇头。
但就在这时,夜空中的七星突然闪烁了一下。
很微弱的变化,几乎难以察觉。但小莲的身体却猛地一震!
“姐姐……”她喃喃道。
“什么?”赵珩蹲下身,“你说什么?”
“姐姐还在……”小莲的眼睛重新亮起光芒,虽然依然带着泪光,却不再空洞,“她还在……在天上……在星光里……”
赵珩心中一震,抬头望向七星。难道晚月的灵魂并没有彻底消散,而是融入了这七星之光中?
“你能感觉到她?”他急切地问。
小莲点点头,又摇摇头:“感觉不到……但是知道……姐姐没有离开……她一直都在……”
这算什么答案?赵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希望,又有更深的痛楚。如果晚月真的以某种形式存在,却再也无法相见,那比彻底消失更残忍。
“陛下,”副将再次开口,“时辰不早了,您该休息了。明日还要处理青州善后事宜,以及……准备回京。”
回京。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赵珩心里。
他本该带着晚月一起回去的。他答应过她,等北境平定,就带她回京,给她一个盛大的册封典礼,让她名正言顺地站在自己身边。
可现在,他只能带着一件空袍子回去。
“朕知道了。”赵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安排百姓回家,统计伤亡,开仓放粮。至于影阁余党……朕要亲自审问。”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青州城这台停摆了许久的机器,开始缓缓重新运转。
赵珩抱着国师袍,牵着小莲,走进已经清理出来的太守府临时住所。府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和血迹,但至少主厅还算完整。
他将国师袍小心地铺在榻上,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小莲默默跟在他身后,小手始终抓着他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陛下,”一名将领进来禀报,“在城西发现一处影阁据点,抓获十七人,其中有一人自称是影阁在青州的负责人。”
“带上来。”
很快,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人被押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普通商贾的服饰,但眼神阴鸷,即使沦为阶下囚,依然带着一股倨傲。
“跪下!”士兵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
那人踉跄跪倒,却仰头看着赵珩,冷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黑莲圣体已经觉醒,你们赵家的江山,坐不了多久了。”
“圣体觉醒?”赵珩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那人哈哈大笑,“林晚月那丫头,真以为七星之力能压制阴种?愚蠢!七星之力与阴种本就是一体两面,她越是用七星之力,阴种觉醒得越快!现在她虽然消散了,但圣体的‘种子’已经播下,很快就会在另一个人身上重生!”
“另一个人?”赵珩猛地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小莲。
小女孩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没错,就是那个小丫头。”影阁负责人狞笑,“她体内的阴种虽然枯萎了,但‘根基’还在。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养料,阴种就会重新发芽!到时候,她就是新的黑莲圣体!”
“你们敢!”赵珩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眼中杀意沸腾。
“我们有什么不敢的?”那人毫不畏惧,“影阁布局百年,你以为就这点手段?告诉你们吧,北境三州只是开始。江南、中原、甚至京城,到处都有我们的‘种子’。赵珩,你护不住这个天下,更护不住你在乎的人!”
“拖下去,凌迟。”赵珩松开手,声音冰冷如铁,“但要留他一口气,朕要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遵命!”
惨叫声渐渐远去。赵珩站在厅中,久久未动。
小莲小心翼翼地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陛下……我不会变成坏人的……我不会……”
赵珩转身,看着这个与晚月有着某种神秘联系的小女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莲的头:“朕知道。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让你变成任何人。”
“可是……”小莲低下头,“那个人说,我体内的种子还在……”
“那就想办法把它彻底清除。”赵珩的语气坚定,“晚月能做到的事,朕也能做到。她守护了你,现在轮到朕来守护你了。”
小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因为感动。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通报:“陛下,幽州急报!”
“呈上来。”
信是幽州守将写来的,内容很简单:在清理望星塔废墟时,发现了一间密室,密室里有一具保存完好的女尸,以及大量书信和典籍。女尸的容貌,与国师大人有七分相似。
明月公主。
赵珩立刻明白了。那具女尸,应该就是明月公主的遗骸。而书信和典籍,很可能记载着关于灵魂分割、黑莲之种、以及如何解除这一切的秘密。
“备马,朕要去幽州。”
“陛下,青州这边……”
“交给你们处理。”赵珩已经做出了决定,“朕必须去幽州,那里可能有救小莲、甚至可能……”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甚至可能,有让晚月回来的方法。
这个念头如此荒谬,如此渺茫,但他不愿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当天下午,赵珩带着小莲和一队精锐亲兵,快马加鞭赶往幽州。青州的善后工作则交给了副将和随行官员。
路上,小莲一直很安静。她靠在赵珩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铠甲,眼睛却始终望着天空。
“陛下,”她忽然轻声说,“星星在跟着我们。”
赵珩抬头望去。确实,夜空中的那七点星光,始终在他们头顶上方,无论他们走到哪里,星光都如影随形。
就像是晚月在守护着他们。
这个念头让赵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让他更加坚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找到办法。
三日后,幽州。
望星塔已经彻底坍塌,只剩下一堆废墟。但在废墟下方,士兵们确实挖出了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正中央放着一口透明的水晶棺,棺中躺着一具女尸。女尸穿着前朝的宫装,容貌秀美,面色红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完全不像已经死去百年。
而在水晶棺周围,堆满了竹简、帛书、羊皮卷,还有一些奇特的法器和药材。
赵珩走进密室时,第一眼就看到了棺中的女尸。那张脸,确实与林晚月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间的神韵,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是明月公主,晚月的外祖母。
“陛下,”负责清理的将领禀报,“这些典籍中,有一部分是用特殊文字记载的,我们看不懂。但有一部分是用通用文字写的,似乎是……日记。”
“日记?”
“是明月公主生前的日记。”
赵珩立刻走过去,拿起一卷帛书展开。帛书的材质特殊,历经百年依然柔软如新。上面的字迹娟秀而工整,记录着一段尘封的往事:
“永昌三年,七月初七。今日见到清虚,他为我讲解星象。他说我命中有大劫,唯有分割灵魂,方可有一线生机。我问他如何分割,他说需要一种名为‘轮回引’的奇药,但此药尚未炼制成功。”
“永昌五年,三月初三。清虚终于炼成了轮回引。他说此药可保我灵魂不灭,但需一分为二,一半留在现世,一半堕入轮回。我答应了。前朝气数已尽,父皇执迷不悟,这是我唯一能为天下百姓做的事。”
“永昌五年,五月初五。服药前夜。我将一半灵魂封印在玉佩中,交给清虚保管。另一半灵魂,将随药力堕入轮回。清虚说,转世后的我,可能会忘记一切,但灵魂深处,依然会记得自己的使命。我问使命是什么,他说:守护。”
“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里的百姓。”
看到这里,赵珩的手微微颤抖。晚月一直在做的事情,原来早就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那不是影阁的阴谋,不是黑莲之种的操控,而是明月公主、是她的外祖母,留给她的、融入血脉的使命。
“服药后,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但我最后对清虚说:若转世后的我,忘记了使命,甚至走向歧途,请你一定要阻止我。哪怕……杀了我。”
“因为比起成为毁灭的工具,我宁愿彻底消失。”
这段话,与晚月最后的选择何其相似。
赵珩闭上眼睛,强压下心中的痛楚。他继续翻阅其他典籍,寻找关于黑莲之种和解除方法的记载。
终于,在一卷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羊皮卷上,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黑莲之种,源于西域邪术,以怨恨、痛苦、绝望为养分,侵蚀灵魂,操控心智。解除之法有二:一曰净化,以至纯至善之力,洗涤灵魂,此需施术者付出生命代价;二曰转移,将种子转移到另一容器中,但新容器必须有相同血脉,且需自愿接受。”
赵珩看向小莲。小莲与晚月并无血缘关系,但她们之间有灵魂共鸣,有阴种联系。如果晚月体内的阴种已经随着她的消散而消失,那么小莲体内的阴种,能否通过某种方式转移?
而自愿接受……谁会愿意接受这种邪恶的东西?
“陛下,这里还有一封信。”将领又递过来一个密封的玉匣。
赵珩打开玉匣,里面是一封已经泛黄的信,信封上写着:致百年后的有缘人。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转世已经出现,并且,影阁的阴谋也已败露。”
“黑莲之种计划,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与清虚研究灵魂分割之术,本是为了给前朝皇室留一线生机,也是为了寻找化解天下怨气的方法。但影阁曲解了我们的本意,他们想用此术创造所谓的‘圣体’,实现复辟野心。”
“我的转世啊,无论你是谁,无论你经历了什么,请记住: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若你体内已被种下阴种,可用‘七星引魂阵’,以七星之力为引,将阴种导出体外,封印于‘镇魂玉’中。阵法图附后,镇魂玉我已在密室中留下。”
“但此法极为凶险,稍有不慎,施术者与受术者皆会魂飞魄散。慎之,慎之。”
信的末尾,果然附着一张复杂的阵法图,以及各种药材、法器的配制方法。
而在密室的一个角落,赵珩确实找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青色玉佩——那就是镇魂玉。
有办法了。
虽然凶险,但至少有了希望。
赵珩握紧镇魂玉,看向小莲:“你愿意相信朕吗?”
小莲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文字和阵法,但她能感觉到赵珩眼中的坚定和决心。她重重点头:“我相信陛下,就像相信姐姐一样。”
“好。”赵珩将小莲抱起来,“那我们就试试看,能不能把你体内的种子彻底清除。”
“那姐姐呢?”小莲问,“姐姐能回来吗?”
赵珩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密室上方——那里,透过废墟的缝隙,能看到夜空中的七点星光。
“朕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朕会一直等,一直找。直到找到让她回来的方法,或者直到朕生命的尽头。”
小莲靠在他肩上,小声说:“我也会等。我会和陛下一起等。”
夜色渐深。
幽州城的废墟中,密室里的烛火摇曳。
赵珩开始研究那张阵法图,小莲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水晶棺中的明月公主。
而夜空中的七点星光,依然在闪烁。
仿佛在诉说一个未完成的故事。
一个关于守护,关于牺牲,关于爱与希望的故事。
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因为星光不灭。
因为有人还在等待。
因为有些承诺,需要用一生来履行。
赵珩看着手中的镇魂玉,又看看身旁的小莲,最后望向窗外的星光。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会走下去。
为了晚月。
为了这个她曾经用生命守护的世界。
也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重逢的未来。
七星在上,见证此心。
此志不改,此情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