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派”引发的内部危机,如同病毒般在新纪元文明的精神脉络中扩散。尽管云澜总执以强硬手腕暂时压制了公开的分裂言论,但那种基于极端理性与生存恐惧的暗流,依旧在议会走廊、学术论坛乃至市井巷陌间悄然涌动。质疑与恐慌,比任何外部敌人都更能侵蚀一个文明的根基。
就在这内忧外患交织的至暗时刻,一个看似与当前危机毫无关联的领域,却意外地传来了一阵扰动人心的波澜——这波澜源自那位已安眠于天地法则的农皇,姜石年。
“洞察之眼”前哨,生命科学分部。
这里本是与“薪火”计划紧密配合,专注于研究青木星生命交响、瑶姬法则涟漪以及各类生物抗性机制的核心机构。然而近日,一批从母星“神农原”以及几个大型生态保育区送来的常规监测数据,却显示出了令人费解的异常。
负责分析数据的是一位年轻的“自然家”学者,名叫青禾。她最先注意到,那些世代培育、性状早已稳定的改良作物,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但统计学上显着的性状波动。一株“金穗稻”可能在某分蘖上突然重现了远古祖先的细长粒型;一片“玉浆果”林中有几株果实的甜度回归到了野生种的酸涩;甚至是一些用于研究的、经过基因锁定的实验性植株,也出现了难以解释的表现型变异。
起初,这被归因于环境波动或测量误差。但随着类似报告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青禾意识到事情绝非那么简单。这些变异并非退化,也非混乱,它们仿佛是一种……回溯,一种对生命原本多样性的、沉默的呼唤。
她将发现上报给了林倩。正处于应对内部危机和破译星图双重压力下的林倩,本已焦头烂额,但“神农”二字触动了她内心最深处的一根弦。她立刻放下手头工作,调集资源,与青禾一同展开了深入调查。
她们对比了变异发生的时间点、地域分布以及环境参数,最终,一个惊人的关联性浮出水面:所有这些异常的生命波动,其高峰期,都与“秩序派”言论在网络上大规模传播、引发社会性焦虑和认知僵化的时间段高度重合!
“这不可能仅仅是巧合!”青禾激动地指着相关性图谱,“是生命本身……在抗拒那种‘僵化’的思维模式!当文明内部开始出现趋向‘绝对秩序’的思潮时,连最基础的植物,都在用它们的方式发出警告,或者说……在进行着本能的‘矫正’!”
林倩凝视着数据,脑海中浮现出观测者之庭关于“动态秩序”的阐述,浮现出姜石年尝百草、定五谷,引导而非强制生命演化的身影。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这不是警告……这是答案!”她猛地抓住青禾的肩膀,眼中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芒,“是农皇!是他沉睡的意志,通过他所化的、掌管‘生长’与‘活性’的法则,在回应这个时代!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生命的本质在于变化,在于适应,在于无穷的可能性。任何试图扼杀这种可能性,将生命固化为单一模板的行为,都是逆天而行,必将引发生命本源的反抗!”
这个推断太过震撼,也太过……“不科学”。将作物的微小变异归结为一位已化身法则的古皇的意志体现,这听起来更像是神话而非研究报告。
然而,当林倩和青禾将这份初步分析与相关性报告,提交给一个由“仁爱家”、“自然家”和部分中立“循理家”组成的闭门评审会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位德高望重、毕生研究古神裔血脉与天地感应的“仁爱家”大贤者,在仔细阅读报告后,闭目沉思良久,然后缓缓开口:“吾近日于定中,亦感天地生发之气有所滞涩,似有无形枷锁欲扼其喉。今观此报告,方知非虚……石年陛下虽眠,其泽被万物之志未改。此乃‘神农之问’——叩问吾等,可还记得生命之初衷,文明之根本?”
另一位“自然家”大师则从生态学角度给予了支持:“从宏生态系统角度看,生物多样性是系统稳定性和抵抗力的基石。单一化、标准化,看似有序,实则脆弱。秩序派所追求的,正是生态学上的死路。这些变异,可以理解为整个生命网络在面对‘僵化’威胁时,自发的‘免疫应答’和‘基因库备份’行为,只不过其驱动力量,可能触及了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法则层面。”
就连一些秉持实证主义的“循理家”,在排除了所有常规干扰因素后,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时空上的高度相关性蕴含着超出当前模型的深意。“或许,”一位“循理家”学者谨慎地表示,“我们需要扩展我们的‘理性’范畴,将这种基于庞大生命网络和底层法则的、宏观的‘意志体现’,纳入新的研究范式。”
林倩抓住这个机会,她没有将“神农之问”渲染成神迹,而是将其包装成一个严肃的、关乎文明存续根本的哲学与科学命题。她撰写了一份详尽的报告,题为《从生命自发性变异反观“动态秩序”之于文明存续的必要性——论“神农之问”的当代启示》。
报告中,她巧妙地将作物变异现象,与秩序之影对生命的“工业化”改造、青木星生态系统对秩序污染的抵抗、以及观测者之庭对“动态秩序”的推崇联系起来,构建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链。她指出,新纪元文明的核心优势,恰恰在于其包容性、多样性和不断自我更新的能力,这正是“动态秩序”的体现,也是对抗僵化秩序、在法则潮汐中寻找“锚点”的关键。而“秩序派”所倡导的道路,不仅背叛了文明的精神,更是在生物学和宇宙学意义上自取灭亡。
这份报告,以其独特的视角、严谨的论证和触及根本的哲学思考,如同一股清泉,注入了因恐慌和绝望而近乎沸腾的舆论场。它没有直接驳斥“秩序派”的生存焦虑,而是从根本上动摇了其理论的基石——如果连最基本的生命都在反抗绝对秩序,那么一个建立在绝对秩序上的文明,又如何能称得上是“存续”?
“看看地里的庄稼!连稻谷都在用变化告诉我们,此路不通!”
“农皇在天之灵,仍在护佑着我们,指引着方向!”
“我们不能背叛生命本身!不能背叛我们来的路!”
民间的声音开始转向。那些曾被“秩序派”言论蛊惑的人们,在“神农之问”这面更古老、更贴近生命本源的旗帜下,逐渐找回了理智和勇气。
云澜总执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一契机,她公开引用了林倩报告中的观点,将“动态秩序”和“生命多样性”提升到了文明战略的高度,并宣布加大对“薪火”计划和生态保育的投入。同时,她以“危害文明精神统一”为由,对欧阳靖等“秩序派”核心人物进行了严厉的警告和一定的限制。
内部的裂痕,虽然没有完全弥合,但那股投降主义的暗流,终于被有效地遏制住了。
李胤在“远航者-ii”号上读完了林倩的报告,久久无言。他走到舰桥舷窗前,望着外面璀璨的星河,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源自生命本源、温和却无比坚韧的力量,正穿越时空,与瑶姬的守护意志交融在一起,共同支撑着这个多灾多难却又顽强不屈的文明。
“准备得怎么样了?”他接通了与林倩的通讯。
“星图下一个坐标的解析即将完成。”林倩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充满了力量,“‘神农之问’给了我们信心,也给了我们方向。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更多的‘遗泽’,汇聚更多的力量。”
“明白。”李胤点头,“‘远航者-ii’号,随时可以再次启航。”
危机尚未解除,前路依然艰险。
但至少此刻,他们更加清晰地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为了生命那不屈的、千变万化的——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