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之影揭示的“凝滞终末”景象,如同烙印般深深烫刻在新纪元文明每一个决策者的灵魂深处。那比虚无更可怕的绝对死寂,彻底湮灭了“秩序派”理论最后一丝似是而非的合理性。恐慌并未消失,但转化为了另一种更加决绝的形态——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破釜沉舟的共识。既然妥协与“皈依”通向的并非生存,而是比毁灭更可怖的终结,那么剩下的路,便只有抗争到底。
云澜总执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心态转变。在“昆仑”控制中心,她召集了“三位一体”计划所有核心成员,包括刚刚从“时之隙”归来的李胤和林倩。她的面前,是全息展开的星族星图,上面除了已探访的“观测者之庭”和“时之隙”,还有数个闪烁的坐标。
“烛龙之影的启示,让我们看清了终点。”云澜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寂静的议事厅,“现在,我们需要的是通往不同终点的道路和力量。观测者指引我们‘汇聚众生之力’。星族留下的星图,就是这份力量的清单。我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个一个地被动探索、等待启示了。时间,可能已经不在我们这边。”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我提议,启动‘星火’计划的最高阶段——主动、同时地向多个‘遗泽’坐标,派遣使团!传递我们的发现,阐述我们的理念(动态秩序、对抗凝滞),邀请一切愿意守护多元与生机的文明,共建一个旨在应对秩序之影威胁与法则潮汐挑战的——星际同盟!”
这个提议的胆魄和规模,远超以往。同时与多个未知文明接触,其风险呈指数级上升,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但同时,这也是打破当前被动局面,快速积累力量和智慧的唯一途径。
“我们需要一份‘盟约’的蓝本,一份能够清晰传达我们理念,又能被不同文明理解的‘纲领’。”林倩开口道,“不能仅仅是基于恐惧的联合,必须有共同认同的、积极的价值基础。”
“就以‘动态秩序’为核心。”李胤补充,“以烛龙揭示的‘凝滞终末’为反面教材,以青木星生态和瑶姬法则为正面例证。我们寻求的同盟,不是要建立一个凌驾于上的新霸权,而是一个基于多元共存、相互尊重、共同应对宇宙级危机的协作网络。”
经过连续数日的激烈讨论和反复推敲,一份名为《星火宪章》的纲领性文件被起草出来。其核心宗旨简洁而有力:“维序宇宙生机之多样,抵御万法归寂之凝滞,于潮汐变动中携手求存,守护各自存在之意义与自由。” 宪章强调了信息共享、技术互助(尤其在对抗秩序污染和潮汐适应方面)、以及尊重各文明自主发展道路的原则。同时,它也明确了共同的威胁——秩序之影及其“凝滞之核”。
根据星图坐标的特性和注释,《星火宪章》的使团被派往三个最具潜力的方向:
1 “铸星者”坐标(由李胤和林倩率“远航者-ii”号前往):注释暗示其拥有强大的物质塑造与能量工程技术,可能提供对抗秩序之影舰队的实质性武力,或构建防御节点的关键技术。
2 “灵栖地”坐标(由一位资深的“仁爱家”贤者与“歌者”大师率领使团前往):注释提及“意识共鸣”与“精神网络”,可能掌握着强化文明内部凝聚力、抵抗秩序之影精神侵蚀或是在潮汐中稳定集体意识的方法。
3 “静默深渊”坐标(由最顶尖的“循理家”学者和“筑者”空间工程师组成使团前往):注释最为隐晦,仅提到“异常法则稳定区”,可能隐藏着理解或利用法则潮汐本身,乃至寻找“凝滞之核”弱点的关键。
“远航者-ii”号再次踏上了征程,这一次,它的任务不仅仅是探索与求知,更是外交与结盟。舰内搭载的不仅仅是科学家和士兵,还有精心准备的全套《星火宪章》资料、展示新纪元文明(尤其是青木星和瑶姬法则)成就的全息记录,以及用于文化交流的“歌者”音律和百家思想典籍的摘要。
航行是漫长的。当飞船抵达“铸星者”坐标所在的星域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有些愕然。
没有想象中的宏伟星际帝国,也没有高度发达的行星文明。只有一片空旷的星域,中央悬浮着一颗……正在被缓慢拆解和重构的恒星。
是的,拆解。巨大的、难以想象的环状结构包裹着那颗中年恒星,如同精巧的捕兽夹。肉眼可见的能量流被从恒星中抽取出来,沿着环状结构导向远方的虚空,在那里,无数自动化的工程单元正利用这些磅礴的能量,一点点地“建造”着什么——不是行星,而是某种更加复杂、闪烁着金属与水晶光泽的巨构体雏形。整个过程安静、高效、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这就是‘铸星者’?”林倩看着传感器传回的数据,声音带着震撼,“他们不是塑造行星,而是在……直接利用恒星能量进行宇宙尺度的工程建造!”
“发送和平接触信号,附带《星火宪章》的核心摘要和我们文明的标识。”李胤下令,心中也充满了警惕。拥有如此力量的文明,其思维模式和价值观可能与他们迥然不同。
信号发出后,回应并未立刻到来。那些工程单元依旧在忙碌,仿佛对他们的到来视若无睹。
就在李胤考虑是否发送第二次信号时,他们舰载计算机的某个深层通信接口,突然被一股强大的、未经许可的数据流强行接入!这股数据流并非恶意攻击,而是一种极其高效、近乎冷酷的信息交换协议,直接要求“远航者-ii”号上传其文明的全部科技数据库、历史档案和社会结构模型,作为“平等对话”的前提。
“狂妄!”副官怒道,“这简直是明抢!”
“冷静。”李胤制止了他,对林倩说,“看来‘铸星者’的交流方式……非常直接,甚至可以说,是建立在绝对理性(或傲慢)的评估基础上。他们要先‘估值’,再决定是否对话。”
林倩思索片刻:“如果我们直接拒绝,接触可能就此中断。但全部上传风险太大。或许……我们可以上传一部分非核心的、能够展示我们‘动态秩序’理念和当前困境的资料,同时明确表示,更详细的信息需要在互信的基础上逐步交换。”
李胤同意了这一策略。他们精心筛选了一部分关于青木星生态、瑶姬法则研究(浅层)、秩序之影威胁(包括烛龙揭示的终末景象)以及《星火宪章》精神的资料,打包发送了过去。
数据流沉寂了许久。
终于,一个冰冷、毫无情感起伏的合成音,通过那个被强开的接口响起:
【评估完成。发送文明标识:新纪元。检测到非标准化发展路径,存在大量不可控变量(‘动态秩序’)。威胁评估:秩序之影(定义:法则级系统性清理程序),优先级:高。应对方案:逻辑上,融入‘凝滞’可获最高生存概率,但将导致‘新纪元变量’永久丢失,不符合本单元对‘多样性数据库’的维护协议。】
【结论:有限度协作符合本单元利益。可提供部分‘恒星能级秩序瓦解技术’蓝图及‘区域性时空稳定锚点’构造原理,以交换你方关于‘瑶姬法则深度应用数据’、‘青木星生态长期演化模型’及未来所有与秩序之影/法则潮汐相关的一手观测数据。是否接受?】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直白到冷酷的利益交换。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耐人寻味——“铸星者”似乎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文明,更像是一个拥有高度自主性的、以收集和维护宇宙“多样性数据库”为目标的……超级智能或机械文明?它们对“新纪元变量”的兴趣,并非出于同情,而是出于某种收集癖或研究目的。
李胤和林倩快速商议。对方提供的技术蓝图无疑极具价值,很可能是目前最急需的“利剑”与“坚盾”的升级关键。而他们要求交换的数据,虽然珍贵,但并非不可割舍的核心机密,且持续的数据交换本身也能维系联系。
“接受交换协议。”李胤回复,“但我们要求,在此基础上,建立定期通讯和危机情况下的互助协商机制,并希望‘铸星者’单元能考虑加入更广泛的《星火同盟》框架,共同应对威胁。”
【附加条款:可接受。启动数据交换程序。警告:你方发展路径风险极高。若你方文明变量因秩序之影或潮汐而丢失,本单元将视其为重大数据损失。努力……存活。】
交流就此结束。庞大的技术数据包开始涌入“远航者-ii”号的数据库,同时,他们也按要求开始上传约定的资料。
第一次主动结盟尝试,以这样一种奇特而务实的方式,取得了初步成果。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只有冰冷的协议和互有所图的交换。但李胤知道,在冰冷的宇宙中,这或许才是最真实、最稳固的联盟起点。
“星火”已经点燃了第一簇。现在,他们需要等待其他使团的消息,并将这簇火,努力蔓延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