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空的裂隙,坠落的方舟空间并非被撕裂,而是如同被无形巨手揉皱的丝绸,呈现出病态而瑰丽的褶皱。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方向,如同打翻的颜料桶,过去、现在、未来的碎片混杂在一起,流淌成无法名状的漩涡。
这里就是“铸星者”维度稳定锚爆炸后形成的超级时空裂隙——“永恒回廊”。
裂隙边缘,一块相对“平静”的扭曲空间泡内,漂浮着“探索者-7号”侦察艇的残骸。它曾经流畅的银色外壳如今布满了诡异的结晶化和锈蚀痕迹,仿佛同时经历了亿万年的自然风化和未来科技的瞬间湮灭。艇身从中段断裂,内部结构暴露在外,闪烁着断续的火花和异常的能量弧光。
残骸旁,七个穿着破损环境适应服的身影,依靠着喷射背包的微调,在失重中勉强维持着阵型。他们是侦察队的幸存者:队长雷毅,副官兼导航员苏羽,工程师老陈,武器专家塔克,医疗兵艾莉娅,还有两名年轻的侦察兵李星和赵海。
“探索者-7号……全船系统下线……重复,全船下线……”苏羽徒劳地敲打着手中早已失效的通讯器,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的导航面板上,代表坐标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全部变成了乱码和不断增殖的几何分形图案。
“别费劲了,丫头。”老陈的声音沙哑,他正用多功能工具试图从残骸中撬出一块尚未完全损坏的能量核心,“‘永恒回廊’里,常规物理法则和通讯协议都是笑话。我们还能呼吸,已经是奇迹了。”
雷毅队长环视着周围光怪陆离的景象。左边,一片星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诞生、演化、走向寂灭,整个过程压缩在几分钟内完成,如同加速播放的宇宙纪录片。右边,一座风格奇异的未来城市虚影时隐时现,其建筑表面流动着生物质般的光泽,但下一秒,城市又变成了远古蛮荒的丛林,巨大的蕨类植物穿透虚影摇曳。上方,一场激烈的太空战正在上演,光束和爆炸无声地闪烁,交战的星舰风格跨越了数个纪元,有的甚至只是神话传说中的描述。
“定位失效,通讯中断,飞船损毁。”雷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但这种冷静本身就像绷紧到极致的弦,“首要任务:生存。评估环境,寻找可用资源,确定是否存在稳定区域或……离开的途径。”
“队长,看那边!”侦察兵李星指向远处裂隙深处。那里,空间的褶皱更加密集,时间的色彩更加浓稠,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涡眼”。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涡眼边缘,悬浮着一些……相对完整的人工造物。
有半截“铸星者”风格的研究站模块,表面覆盖着不断变换年代的植被和锈迹。
有一艘风格古朴、类似旧纪元帆船与星舰混合体的怪异飞船,船帆上闪烁着星图,桅杆却伸出天线。
甚至,还能看到几个如同琥珀般被封存在透明时空结晶中的身影——有身穿古老袍服的修士,有全副未来武装的战士,姿态各异,仿佛在瞬间被凝固。
“那里……时间流速似乎……不那么混乱?”苏羽眯起眼睛,尝试用残存的被动传感器分析,“检测到微弱的、结构化的能量读数。可能是相对稳定的‘时空珊瑚礁’。”
“‘珊瑚礁’?”塔克咕哝着,检查着手中能量步枪的读数——武器系统也受到了严重干扰,威力不稳定,“听着就不像好地方。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鬼东西。”
“但也是我们现在唯一看起来有点‘实感’的地方。”艾莉娅为伤员赵海注射了最后一支稳定剂,他的腿部在坠毁时被扭曲的金属刺穿,“我们的维生系统撑不了太久,必须找到更稳定的环境获取补给,或者……至少弄清楚我们在哪里,以及如何出去。”
雷毅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疲惫而紧绷的脸。作为队长,他必须做出决定。
“目标:前方‘时空珊瑚礁’。保持队形,低速接近。塔克、李星,注意警戒任何异常活动。苏羽,尝试记录沿途任何可能具有导航价值的信息碎片。老陈,留意任何可能作为补给的物质或能量源。行动。”
七个人,如同狂风巨浪中挣扎的蚂蚁,向着那片光怪陆离的“珊瑚礁”缓缓飘去。
珊瑚礁中的幽灵,接近“时空珊瑚礁”的过程,如同穿越一场癫狂的梦境。
他们目睹了文明的碎片:一尊巨大的、一半是石头一半是合金的雕像,其面容在人类、机械和某种海洋生物之间不断变换;一片漂浮的图书馆废墟,书页上的文字如同活物般蠕动、重组,讲述着彼此矛盾的历史;一段不断重复播放的战场影像,交战双方却时而穿着动力装甲,时而挥舞冷兵器,背景的天空在恒星与海洋之间闪烁。
他们也感受到了时间的恶意:经过某个区域时,雷毅突然感到一阵心悸,脑海中闪过自己童年时某个早已遗忘的、摔倒在雨中的场景,那冰冷的泥水感和膝盖的刺痛无比清晰,仿佛刚刚发生。而塔克则莫名其妙地开始哼唱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旋律哀婉的古老歌谣,自己都吓了一跳。
“时空辐射在影响我们的记忆和感知。”艾莉娅警告道,“尽量集中精神,不要被那些凭空出现的‘记忆’或‘冲动’带走。”
终于,他们抵达了“珊瑚礁”的外围。这里确实相对“稳定”——至少,物体的形态不会每秒变化几十次。那些悬浮的造物如同被无形之力固定,构成了错综复杂的立体迷宫。能量读数显示,这里存在微弱的、但方向混乱的引力场和电磁场,如同乱麻。
“能量核心彻底没戏了,辐射超标,结构也被时间毒药腌入味了。”老陈遗憾地放弃了从残骸中回收核心的打算,“不过……我检测到那个方向有比较规律的脉冲信号。”他指向珊瑚礁深处,一座半嵌入巨大时空结晶中的、风格混搭的建筑残骸。
那建筑有着“铸星者”典型的几何线条,但表面覆盖着藤蔓状的能量纹路,又带着点“灵栖地”的风格,甚至在一些角落,还能看到类似地球古代东方建筑的飞檐斗拱的影子。仿佛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技术和美学在这里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
脉冲信号正是从那里传出,微弱但规律,像心跳。
“小心接近。”雷毅下令。队伍呈战术队形,借助珊瑚礁中漂浮的残骸作为掩体,向着脉冲源前进。
沿途,他们遇到了更多的“时空琥珀”。封存其中的不止有人类,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生物或机械。其中一个琥珀里,封存着一小队身穿星火同盟早期制服的士兵,他们保持着战斗姿态,脸上凝固着惊愕,仿佛在瞬间被冻结。雷毅认出了其中一人胸口的徽章——那是一个早已在百年前某次战役中全军覆没的侦查连队的标志。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苏羽的声音有些发干。
“时间裂隙吞没一切,不分年代。”老陈低声道,“也许他们是在执行任务时被卷进来的,也许……这里的‘时间’把不同时代的他们拉到了一起。”
越靠近脉冲源,周围的时空异常越明显。光线开始弯曲,声音传播变得古怪,有时快有时慢。队员们感到自己的动作时而滞涩如陷泥潭,时而轻快得难以控制。更诡异的是,他们开始看到彼此的“重影”——一个稍微超前或滞后的影像,如同卡顿的视频。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座建筑残骸的入口。入口扭曲变形,像是被巨力拧过,但勉强可以容人通过。脉冲信号就是从深处传来。
塔克和李星率先进入,枪口上的战术灯划破内部的黑暗。里面出人意料地“整洁”。没有四处漂浮的杂物,墙壁和地面虽然材质混杂,但相对完整。空气(如果存在的话)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了机油、臭氧和某种檀香的味道。
大厅中央,有一个半埋入地面的控制台。控制台的样式同样是混搭风,但核心部件闪烁着微弱的蓝光,那规律的脉冲正是由此发出。控制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时空尘埃,但似乎仍在运作。
“还有能量?”老陈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不敢直接触摸,而是用工具进行扫描。
“非常微弱的备用电源……但更奇怪的是,它在……发送某种编码信号。”老陈调出扫描结果,屏幕上滚动着无法识别的数据流,“不是求救信号,也不是身份标识……更像是一种……周期性自检报告?但报告的目标地址……是一串无效坐标。”
“能解读内容吗?”雷毅问。
“需要时间,而且设备不……”老陈话未说完,控制台的蓝光突然增强!
紧接着,大厅四周的墙壁上,那些混杂的材质纹路如同被激活,亮起了柔和的白光。光芒汇聚,在大厅中央,控制台的上方,投射出了一个模糊的、不断闪烁的人形虚影。
虚影的轮廓极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涣散,衣着也无法固定,仿佛同时穿着多个时代的服饰。它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面朝”了他们。
一个平板的、没有性别特征、混合着金属摩擦和细微电流声的合成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碳基生命反应……思维波谱分析……符合‘星火同盟第七代标准模板’……误差率……347……确认为……潜在访客。”
“你是谁?”雷毅沉声问道,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身份标识:本设施……自主维护系统核心逻辑碎片……名称记录……已丢失。外部称呼……‘守墓人’。” 虚影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
“守墓人?为谁守墓?这里是什么地方?”苏羽追问。
“设施名称:‘跨纪元可能性观测站——γ型’……建造者:联合文明‘溯时者’(最后一次记录状态:已失联)……功能:观测……关键历史节点……的‘可能性分流’与‘因果涟漪’……归档……异常时间线样本……”
“观测站?”老陈激动起来,“你说你在观测历史可能性?你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观测功能……严重受损。能量不足。失效。数据库……大规模逻辑损坏与数据丢失。当前状态:低功耗维持……基础结构稳定……等待……不可能的……重启指令。”
“你能帮助我们离开这里吗?”艾莉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虚影“守墓人”沉默了,光芒闪烁得更加频繁,似乎在艰难地处理这个问题。
“离开……‘永恒回廊’……常规方法:定位主宇宙……时空坐标。需要……完整导航矩阵。。替代方案:寻找……相对稳定的‘时空湍流’节点……利用其自然漂移特性……存在概率……返回主宇宙已知区域。但……风险极高。节点不稳定。目的地……不可控。”
“总比困在这里强。”塔克说,“告诉我们节点在哪?”
“观测站……最后一次有效记录中……标记了三个潜在‘湍流节点’……坐标已归档。但……记录时间:标准历法无法对应。空间相对坐标……已因裂隙扩张而严重偏移。需要……重新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