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最后的防线
三角安全区如同归墟灰白虚空中一颗绿色的心脏,微弱但坚定地搏动着。六个小时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四小时,绿色光球的直径从最初的十米缩小到了不足三米,光幕边缘已开始明灭不定。安全区外的黑暗耐心地蠕动着,如同即将吞噬猎物的胃壁。
李星盘膝坐在三角区域的中心点。他闭着眼睛,但所有感知都向外延伸,像蜘蛛感知着蛛网的每一次振动。烈山烙印在额头灼烧,时间线在他的“视野”中交错流淌,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可能性深渊。
他看到了昆仑。
比他预想的要慢。天璇塔倒塌的影响比计算中更严重,七星阵缺了一角,能量流动不再完美闭环,大量的地脉能量在传输中逸散、损耗。按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要两天半才能完成100。
而林倩最多还能撑二十四小时。
时间错位了。
更糟糕的是,他看到昆仑上空,那只巨大的“眼睛”再次睁开了。这一次,它没有释放灰雨,没有操控时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第二站点的防护罩。在时间线的投影中,李星看到眼睛深处,黑暗的漩涡正在加速旋转,某种远超之前的攻击正在酝酿。
林静也感知到了。
她站在指挥中心的顶层,手中紧握着那枚已有三道裂痕的玉质印章。印章表面不再温润,而是传来冰冷的刺痛感,仿佛在警告她: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林静看向全息沙盘。代表防护罩的金色网格上,红色警报区域已超过60。代表塔楼的七个光点中,天璇已灭,天玑微弱,其余五个都在闪烁不定。代表人员的绿色光点正在向地下掩体转移,但还有三百多人暴露在地表——主要是防御部队和无法移动的重伤员。
“预计下一次攻击时间?”她问。
“根据能量波动分析,那只眼睛的攻击蓄力将在……二十三分钟后达到峰值。”技术主管停顿了一下,“指挥官,建议放弃地表,将所有人员撤入地下掩体,封闭所有入口。地下掩体有独立的地脉节点,至少能再撑几天。”
“放弃地表?”林静的声音平静,“那地脉共鸣怎么办?七座塔楼需要人员维护,沙漏需要稳定场,宗主印需要在地表使用。如果所有人撤入地下,就等于放弃了重塑轮回的计划。”
“可是如果继续留在地表,下一次攻击可能会杀死所有人!”一位年轻官员忍不住喊道,“林博士,我们已经尽力了!张老死了,杨指挥官失踪了,雷队长他们恐怕也……我们守不住了!”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林静。
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恐惧,有疲惫,有绝望,但也有不甘,有愤怒,有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火光。
“六个月前,”林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中回荡,“当我们从昆仑地下避难点转移到这里时,第二站点还只是一片荒地。没有塔楼,没有防护罩,没有地下掩体。我们五千人,用双手,用最原始的工具,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一砖一瓦地建起了这一切。”
她走到观察窗前,指着外面的盆地:“看那些塔楼。天枢塔的基座,是工程兵王建民用冻僵的手一点一点凿出来的,他在浇筑混凝土时摔断了三根肋骨,却拒绝离开岗位,说‘塔立不起来,我们所有人都得死’。他最后死在了塔基旁,尸体被我们埋在了塔下。”
她指向远处的防护罩发生器:“那套因果锚系统,是老工程师陈海平设计的。他七十岁了,眼睛几乎看不见,就靠手摸,靠心算,在纸上画了三百多张设计图。系统第一次启动时,他跪在地上痛哭,说‘我这辈子值了’。三天后,他在睡梦中去世,手里还握着最后一张图纸。”
她转过身,眼中闪着泪光,但脊背挺直:“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根线,每一个符文,都是用血、用汗、用命换来的。我们放弃过吗?当虫群吞噬地球时,我们没有放弃,逃到了昆仑。当维度风暴撕裂天空时,我们没有放弃,躲到了地下。当因果病在人群中蔓延时,我们没有放弃,找到了对抗的方法。”
她举起手中的印章:“现在,归墟要抹除我们的存在,要让我们所有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要让我们人类文明变成一场无人记得的梦。你们说,我们要放弃吗?”
没有人回答。但一些人的眼神变了,从绝望变成了决绝。
“我知道恐惧。”林静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也害怕。我怕死,怕痛苦,怕失去你们每一个人。但我更怕的是,在无数年后,如果还有文明在宇宙的废墟中挖掘,他们找不到任何关于我们的痕迹——没有文字,没有遗迹,没有故事。就像我们从未存在过。”
她将印章按在胸口:“归墟想要的是‘无故事的状态’。那我们偏要给它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五千个渺小人类,在绝境中挣扎、牺牲、不屈、直到最后一刻的故事!哪怕这个故事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哪怕它明天就会被遗忘——但今天,此刻,我们要把它讲完!”
指挥中心里,有人开始流泪,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站直了身体。
技术主管第一个开口:“指挥官,下令吧。我们还能战斗。”
年轻官员擦掉眼泪:“对不起,我刚才……请给我分配任务。”
林静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么,听好了。这是我们最后的计划。”
她快速下达指令:
“第一,所有非战斗人员、重伤员,立即撤入地下掩体。但保留三十名志愿者——我需要有人在地表操作塔楼系统。”
“第二,防御部队在防护罩内侧布置最后一道防线,不是阻止攻击,而是争取时间。”
“第三,技术团队,我要你们在二十分钟内,完成‘能量过载协议’的编程。当那只眼睛攻击时,我们要主动引爆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四座塔楼。”
“什么?!”所有人都惊呆了。
“主动引爆塔楼?”技术主管难以置信,“那地脉共鸣就彻底失败了!”
“不。”林静摇头,“我们要把四座塔楼的地脉能量,全部导入天枢和天玑两座塔。让它们过载运转,强行在短时间内将地脉共鸣进度推到100。”
“但那两座塔会承受不住!天枢塔可能会炸,天玑塔刚修复……”
“所以需要宗主印。”林静举起印章,“我会在能量导入的瞬间,使用第三次印章,为天枢和天玑塔‘确认叙事’,让它们在过载状态下也能维持存在。只要撑过三十秒,地脉共鸣就能完成。”
“三十秒后呢?”有人问。
林静沉默了一下:“三十秒后,印章会粉碎。天枢和天玑塔可能会解体。防护罩会消失。而那只眼睛的攻击……会落到我们头上。”
所以,这是用所有人的生命,赌那三十秒。
赌地脉共鸣能在攻击落下前完成。
赌之后的其他条件能及时到位。
赌李星能在归墟深处撑到那一刻。
“如果我们赌输了,”林静平静地说,“至少,我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人类文明的故事,不是被归墟抹去的,是在讲述中结束的。”
她看向沙漏的投影。
剩余时间:十一天十四小时三十七分。
距离眼睛攻击:二十二分钟。
“现在,开始行动。”
命令下达。整个第二站点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了最后的运转。非战斗人员沉默而有序地撤向地下掩体,他们中没有人抱怨,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些他们亲手建起的塔楼,看一眼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巨大沙漏。
防御部队在防护罩内侧布防。武器有限,弹药不足,但他们将每一把枪、每一发能量弹都检查到最佳状态。一个年轻的士兵在擦拭枪管时低声说:“如果我死了,会有人记得我吗?”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人类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会记得。”
技术团队在控制中心疯狂编程。代码在屏幕上滚动,参数在不断调整。一个程序员突然哭了出来:“我女儿……她才三岁,在地下掩体里……我想让她活下去……”
“那就把代码写对。”旁边的同事头也不抬,“让她活下去的方法,就是把这里的事情做完。”
林静独自走向盆地中央。她将印章握在右手,左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全息相框——里面是她和林倩的合影。照片是多年前在“远航者-ii”号发射前拍的,姐妹俩穿着研究员制服,对着镜头笑,眼中满是对星辰大海的向往。
“姐,”她轻声说,“如果你能感应到……帮我最后一次。让姜石年法则的生机,通过地脉连接,流到这里一点点。只要一点点,让我能撑过那三十秒。”
全息相框没有回应。但林静感到胸口一阵微弱的温暖——那不是幻觉,是血脉相连的感应,是姐妹之间跨越维度的共鸣。
她抬头看向天空。那只眼睛的黑暗漩涡已旋转到极限,中心处,一个纯粹的黑点正在凝聚,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存在缺失感”。
攻击即将到来。
四座塔楼的引爆程序已准备就绪。
三十名志愿者各就各位。
防御部队举起了武器。
沙漏中的光沙,匀速流淌。
还剩十一天十四小时十五分。
林静深吸一口气,将印章高高举起。
“来吧,”她对着天空中的眼睛说,“让我们看看,是你们的虚无更强,还是我们的存在更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