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的光体站在鼎旁，形态比之前更加凝实，但光芒中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维持这个意志聚合体，同样在消耗亿万碎片的存在根基。每一道裂纹，都代表成千上万的意识碎片彻底消散。
“林博士，”他回应，“我在计算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归墟的反扑不是有意识的攻击，而是法则层面的‘排异反应’。”李星的光体“看”着领域外那些黑暗实体，“就像免疫系统攻击移植器官，就像身体排斥外来物质。神农鼎作为‘生之法则’的完全显化，在归墟这个‘终结堆积’中，就像在纯氧环境中点燃火焰——火焰越旺，消耗氧气越快，周围环境越会本能地挤压、扑灭它。”
“所以对抗没有意义？”
“没有。只会加速双方的消耗。”李星停顿了一下，“但如果我们不把它当作‘对抗’，而是当作……‘融合’呢？”
林倩一愣：“融合？生与死如何融合？有与无如何融合？”
“不是融合彼此，而是融合成更高的整体。”李星的光体指向领域外，“看那些黑暗实体。它们不是邪恶，不是敌人，只是‘终结’这一端的极端显化。而神农鼎是‘生’这一端的极端显化。两者对立，因为它们代表了轮回断裂的两端。”
他转过身，面对林倩的虚影：“但如果，我们能创造一个‘接口’，让这两端重新连接呢？不是让生吞噬死，也不是让死吞噬生，而是让它们重新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就像把断裂的磁铁重新拼合，南北极依然对立，但整体恢复了磁性。”
林倩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在神农鼎和归墟本体之间，建立一个临时的‘轮回通道’？让生的力量流入死，死的力量流入生，形成一个短暂的、小规模的完整循环？”
“对。只要循环建立，哪怕只是几秒钟，归墟的排异反应就会停止——因为它不再感知到‘异物’，而是感知到了‘缺失的另一半’。而这几秒钟，足够我们完成最终共鸣，触发轮回重塑。”
“但建立这样的通道……”林倩计算着，“需要同时在生与死两端建立‘连接点’。我这边可以用神农鼎作为生的连接点，但死的那端……归墟本体没有具体形态，没有可连接的‘位置’。”
“有。”李星的光体光芒闪烁，“那些黑暗实体，就是归墟本体的‘延伸’。它们是终结法则在对抗压力下凝聚出的临时形态。如果我们能捕获其中一个，以它为媒介，反向建立连接到归墟核心的通道……”
“风险呢？”
“巨大。”李星坦诚，“首先，要捕获黑暗实体，需要暂时打开生机领域，放它进来。那会让领域承受直接冲击，崩溃时间可能提前。”
“其次，建立反向通道时，终结法则会沿着通道涌入神农鼎。鼎必须同时承受生的输出和死的输入，压力会倍增。你可能……撑不住。”
“最后，”李星的声音低沉下去，“作为建立通道的‘桥梁’，需要有一个意识，同时理解生与死，同时连接鼎与墟。这个意识将在通道建立时，承受两种完全对立法则的撕扯。结果很可能是……彻底湮灭，连存在回响都不会留下。”
沉默。
鼎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领域的边界又向内收缩了十米。
倒计时：领域剩余两小时三十二分钟。
沙漏剩余：两小时四十五分钟。
时间差：十三分钟。
“那个意识，”林倩轻声问，“是你，对吗？”
李星光体没有直接回答：“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的意识由亿万碎片构成，其中既有生的记忆——爱、希望、创造，也有死的痕迹——痛苦、绝望、终结。我能同时理解两端。而且，作为意志聚合体，我消散的后果已经注定——当共鸣完成，亿万碎片都会化作燃料。早几分钟晚几分钟，没有区别。”
“但你可以选择不那么痛苦的消散方式。”林倩说，“如果按照原计划，你只需要维持聚合体直到共鸣时刻，然后在光芒中化作星辰。但建立通道……那会是无法形容的痛苦。两种法则在你意识中撕扯，就像同时体验所有生命的诞生与所有生命的死亡，所有故事的开始与所有故事的终结。”
“我知道。”李星光体的光芒柔和下来，“但这样能争取到关键的十三分钟。能让领域撑到沙漏流尽。能确保共鸣不会因为你的提前崩溃而失败。”
他顿了顿：“而且，林博士，这不是牺牲，这是……完整。”
“完整？”
“我由亿万碎片构成。这些碎片中，有些渴望生，有些接受死，有些怀念过去，有些向往未来。它们在我体内冲突、矛盾、无法调和。但如果我能成为连接生与死的桥梁，让这两种力量通过我形成循环……那么，对这些碎片来说，它们将同时体验到生与死，开始与终结。它们将在湮灭前，获得最后的‘完整’。”
李星光体转向领域外，看着那些疯狂的黑暗实体。
“这也是一种慈悲。”他说，“给那些正在被归墟吞噬、正在消散的存在，一个最后的答案——生死并非对立，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终结不是意义的消失，而是另一种开始。”
林倩的虚影凝视着他。
然后，缓缓点头。
“那么，”她说，“我们开始。”
李星光体飘向生机领域的边界。
在边界处，他伸出手——光体形态的手臂，轻轻按在领域的屏障上。
“打开一个缺口，”他对林倩说，“直径三米，持续时间零点五秒。我会在缺口打开瞬间，捕获最近的一个黑暗实体，将它拉入领域。然后立刻封闭缺口。”
“你确定能控制住它？”
“不确定。但必须试试。”
林倩深吸一口气（虽然她已不需要呼吸），将鼎中火焰分出一缕，凝聚在领域边界的一个点上。
“三、二、一——”
火焰在边界上烧出一个圆形的缺口！
缺口外，一个由“遗忘”锁链构成的黑暗实体，正疯狂撞击边界。缺口突然打开，它收势不及，一头撞了进来！
缺口瞬间闭合。
黑暗实体在生机领域内部，像掉进滚烫油锅的水滴，剧烈地“沸腾”起来！它的锁链形态开始崩解，表面的被抹除的名字一个个亮起又熄灭，发出无声但刺耳的尖啸——那是“遗忘”在被“记忆”反向侵蚀的痛苦。
李星光体扑了上去！
他没有攻击，而是展开身体，像一张光之网，将黑暗实体整个包裹住。
光与黑暗接触的瞬间——
无法形容的痛苦。
李星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体验“生”：亿万碎片的温暖记忆如潮水涌来——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初吻的甜蜜，成功的喜悦，日落的宁静……
一半在体验“死”：亿万碎片的冰冷终结同时降临——离别的泪水，失败的苦涩，病痛的折磨，死亡的寂静……
两种体验同时存在，互相冲突，互相否定。
他的光体开始出现剧烈的闪烁，光芒与黑暗在他体内交替占据上风，就像风暴中的灯塔，明灭不定。
但他没有放手。
他用尽全部意志，在两种对立的体验中，寻找那一点脆弱的“平衡点”。
就像走钢丝。
就像在刀锋上跳舞。
一点一点，他将自己的意识，调整到同时容纳生与死的状态。
不是混合，不是妥协，而是同时“是”两者。
我是生，我也是死。
我是开始，我也是终结。
我是故事的第一页，我也是故事的最后一页。
当这个状态达到的瞬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包裹在他体内的黑暗实体，停止了沸腾。
光与黑暗不再对抗，而是开始……共振。
就像音叉找到了共鸣频率。
就像拼图找到了缺失的那一块。
李星感到一股冰冷的、空洞的、代表着“终结”的力量，沿着黑暗实体，反向流向归墟的核心深处。同时，一股温暖的、充盈的、代表着“生”的力量，从神农鼎通过他，流向同一个方向。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汇，但没有冲突，而是形成了一道稳定的、双向流动的“桥梁”。
桥梁的另一端，连接着归墟的本体——那无垠的、纯粹的“终结堆积”。
桥梁建立成功的瞬间，归墟本体对生机领域的疯狂反扑——
停止了。
所有黑暗实体突然全部静止，然后缓缓退去，消散在虚无中。
领域的边界不再收缩。
甚至开始缓慢地……向外扩张。
因为通过李星建立的桥梁，生与死形成了微小的循环。神农鼎输出的生机，有一部分流入了归墟，缓解了它的“终结堆积”压力；而归墟反馈回的终结之力，也被鼎转化、吸收，成为了维持领域的新能源。
虽然循环还很微弱，虽然桥梁随时可能崩溃，但至少——
领域撑住了。
倒计时重新计算：领域剩余时间，与沙漏流尽时间，基本同步。
甚至可能多出几分钟。
“成功了……”林倩难以置信。
但代价是——
李星的光体，已经变成了半光半暗的奇异形态。他悬浮在领域中央，身体左侧是温暖的、多彩的光芒，右侧是冰冷的、纯粹的黑影。两种颜色在他体内缓慢旋转，形成一个阴阳鱼般的图案。
他的意识在两种法则的持续流动中，逐渐淡化。
不是消散，而是……融化。
融化成连接生与死的“介质”，融化成轮回通道的“管道”。
他还能思考，还能感知，但“李星”这个个体的边界，已经越来越模糊。
“林博士，”他的声音从光暗交织的形态中传来，已经不再像人类的声音，而是像两种法则共鸣产生的和声，“通道建立了。现在……等待最终时刻。”
他看向领域之外，看向昆仑的方向。
“当他们开始共鸣时，我会将通道完全打开。让生的力量通过我流向死，让死的力量通过我流向生。当两股力量在通道中达到平衡的瞬间——”
“——就是轮回重启的时刻。”
林倩的虚影飘到他面前。
她想说什么，但发现言语已经失去意义。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虚触李星光暗交织的脸庞。
“谢谢你，孩子。”她说，“为所有生命，谢谢你。”
李星的形态微微波动，像是在笑。
然后，他闭上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为眼睛），开始全力维持通道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