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森林任务结束的第七日，厉狩站在了汇星堂外。
这是璇玑造化宗十二峰共用的大型资源兑换处，位于主峰凌霄顶的山腰，一座占地百亩的七层塔楼。
塔身以星辰砂混合天青玉砌成，每层檐角悬挂着不同属性的灵石灯笼，白日里也流转着七色光晕。
此刻正值巳时，堂前人潮涌动。
三丈高的朱漆大门外，各族修士往来穿梭。
一名背生蝠翼的夜魇族修士正与执事争论着什么，他手中托着一块散发阴气的黑色矿石。
左侧队伍里，两名身高丈许的古木族修士正在清点储物袋中的灵草。
右侧柜台前，一名全身笼罩在雾影中的虚灵族修士正办理跨星域物资寄存，身前的玉案上摆着三枚封印着星兽幼崽的水晶球。
厉狩踏入门槛。
堂内空间远比外面所见广阔，显然是运用了空间拓展阵法。
穹顶高达三十丈，悬浮着三百六十颗模拟星辰的光球，按照真实星图缓缓运转，投下柔和光辉。
地面铺着整块的万年寒玉，寒气驱散了外界的燥热。
四周是一圈圈环形柜台，每个柜台后都站着至少两名执事，柜台前挂着标识牌:灵材、丹药、符箓、法器、阵盘、典籍、奇物
厉狩径直走向灵材区域。
他的目标是兑换一枚蚀空晶。
这种产自虚空裂隙边缘的晶石，蕴含微弱的空间法则碎片，是修炼周天星辰变下一阶段的必备材料。
柜台前排着七八位修士。
最前方的是一位身着烈阳峰赤袍的弟子，正将一大袋火属性矿石倒在柜台上，与执事讨价还价。
厉狩安静等待。
他的神识悄然展开。
右侧丹药区域传来议论:
“百草峰新出的九窍通玄丹，需五千贡献点。”
“太贵了！我攒三年才三千点。”
“那你等明年吧，听说木灵族的叶芷师姐正在改良丹方，或许能降些成本。”
左侧法器柜台前，一名万法峰弟子正捧着一叠符纸与执事争执:
“我这紫霄雷符明明已至三品顶峰，为何只算三品中等？”
“符纹第十八笔转折处灵力断续，威能衰减两成，评级无误。”
蚀空晶在周天峰的库存玉简中显示仅存三枚，每枚兑换需两千贡献点，或等价稀有灵材。
他手头贡献点只有一千七百点，暗影森林任务奖励八百点，加上之前积攒的九百点。
还差三百点。
他准备用一块从古巫族获得的熔岩心核补足差额。
那是在赤岩部时，岩魁赠予的赠礼之一，产自地心深处，火属性灵气充沛，价值约四百贡献点。
轮到厉狩时，他取出身份令牌与熔岩心核，放在柜台上。
“兑换蚀空晶一枚，差额以此核补足。”
执事是位面容刻板的中年修士，他扫了一眼令牌，又拿起熔岩心核端详片刻，摇头:
“熔岩心核品相中等，估值二百五十点。墨尘师弟还差五十点。”
厉狩皱眉。
星痕录中记载，拳头大小的熔岩心核，标准估值应是四百点。
这执事压价了。
“按宗门灵材鉴价通则第七章第三条，此等大小与纯度的熔岩心核，标准价为四百点。”
执事眼皮抬了抬，语气平淡:
“通则是一年前修订的，上月汇星堂内部已调整部分灵材估值。火属性矿石类整体下调一成五，师弟若不信，可自去查阅新规。”
他说着，从柜台下取出一卷玉简，推到厉狩面前。
厉狩神识扫过。
确实，新规中火属性矿石类估值普遍下调，熔岩心核新价为二百五十点。
他沉默片刻。
蚀空晶必须拿到。
还差五十点，他身上倒是还有些从暗影森林带回的幽影妖材料，但那些已答应分给风啸与陈墨。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
身侧传来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
“周天峰弟子所需，按例调拨。蚀空晶库存既存三枚，便该足量供应。”
厉狩侧目。
说话者从奇物区域缓步走来。
那是位身着月白星纹长裙的女子，青丝以玉簪绾起，发髻间点缀着三枚微型星辰状饰物，流转着真实的星力波动。
她面容清冷，眉眼如寒潭映月，肌肤在堂内星辰光下泛着瓷白光泽。
周身有星辉自然流转，每一步踏出，脚下寒玉地面便漾开一圈淡银涟漪。
她身后跟着两名身着凌霄顶银纹道袍的随侍弟子，皆是合体初期修为，此刻垂手肃立，神情恭敬。
整个汇星堂一层，瞬间安静下来。
那名刻板执事脸色骤变，慌忙起身，躬身行礼:
“见过苏师姐！”
堂内其他执事、弟子，无论所属何峰，皆停下手中事务，朝女子方向微微欠身。
苏映雪。
凌霄顶大师姐，宗主亲传，合体后期修为，执掌宗门部分内务，地位超然。
她目光扫过厉狩，在那头雪发上停留半息，随即看向执事:
，！
“周天峰近年资源配给本就削减三成，弟子兑换基础修炼物资，何故刁难？”
执事额头渗出冷汗:“不敢刁难！只是新规确已调整，属下按章办事”
“新规适用于常规兑换。”
苏映雪走到柜台前，指尖轻点那卷玉简。
“但宗门另有条例，各峰核心传承所需特殊灵材，若库存充足，当优先保障。蚀空晶是修炼周天星辰变中虚空星轨篇的必备之物，属周天峰核心传承范畴。你身为汇星堂执事，连这都不知？”
执事脸色发白，连连点头:“是属下疏忽！属下这就为墨尘师弟办理！”
他慌忙取出一枚蚀空晶。
那晶石约鸽卵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有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流转，宛如将一片微缩星空封印其中。
厉狩接过蚀空晶的刹那，怀中的逆鳞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这晶石内部的空间法则碎片，似乎引动了逆鳞的某种共鸣。
他压下心中异样，朝苏映雪拱手:
“多谢苏师姐。”
苏映雪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墨尘师弟入宗三月，便完成暗影森林任务，阵道天赋确实难得。周天峰式微多年，需你这样潜心修道的弟子。”
她顿了顿，又道:
“听闻师弟在观星台与金石峰弟子切磋，阵法造诣已得北辰师叔认可。望你持守本心，莫负阵道。”
说完，她转身离去。
月白裙摆在寒玉地面拖出浅浅痕迹，星辉流转间，身影已消失在通往二层的楼梯口。
堂内恢复喧闹。
但许多目光仍停留在厉狩身上，带着探究、好奇、乃至嫉妒。
那名执事擦着汗，将蚀空晶的兑换记录刻入令牌，低声对厉狩道:
“墨尘师弟见谅，方才确是愚兄疏忽。这蚀空晶你收好，若修炼中有疑难，可来汇星堂寻我，愚兄对空间类灵材略知一二。”
态度与先前判若两人。
厉狩收起晶石，道了声谢，转身离开汇星堂。
踏出门槛时，他听见身后隐约议论:
“苏师姐竟亲自为一名周天峰化神弟子说话！”
“那白发修士什么来头？”
“听说是此次万宗朝圣大典中，唯一在三十息内破解百星幻空阵的新人。”
厉狩没有回头。
他沿青石山路下行，返回周天峰。
途中经过一片紫竹林时，忽然停下脚步。
竹林深处，传来金铁交击之声，夹杂着呵斥。
“交出来！那株七叶星纹草是我先发现的！”
“放屁！这草药长在公共区域，谁采到归谁！”
“找打！”
厉狩神识扫过。
竹林空地中，两名修士正在对峙。
一人身着百草峰青袍，手持药锄，脸上带着怒气；
另一人则是万法峰弟子，指尖夹着三张符箓，符面雷光隐现。
两人中间的地面上，躺着一株通体泛着银光的灵草，草生七叶，叶面有星辰状纹路。
确实是七叶星纹草，炼制星辉丹的主材，价值不菲。
两人修为都是化神中期，正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厉狩本不欲管闲事。
但下一刻，他看见百草峰弟子身后，还站着一位身着周天峰星辰蓝袍的年轻女修。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秀，此刻脸色发白，手中捧着一个药篮，篮中已有几株普通草药。
显然，她是随百草峰弟子一同采药，被卷入了争端。
“柳师兄，要不我们让了吧？”周天峰女修小声劝道。
百草峰弟子怒道:“让？这草药是我寻了三天才找到的！凭什么让给这万法峰的强盗！”
万法峰弟子冷笑:“强盗？这紫竹林本就是各峰弟子皆可来的公共区域，你百草峰能采，我万法峰就采不得？再说了”
他瞥了一眼周天峰女修，语带讥讽:
“你带着周天峰的累赘，采药速度慢，怪得了谁？周天峰除了会算几道阵图，还能做什么？连帮忙采药都笨手笨脚。”
周天峰女修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厉狩从竹林外走入。
他脚步很轻，直到走到三人三丈外，那两人才察觉。
万法峰弟子转头看见厉狩，尤其是那头雪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想起什么，又露出不屑:
“我道是谁，原来是周天峰新来的墨尘师弟。怎么，要替同峰师妹出头？”
百草峰弟子见到厉狩，倒是脸色稍缓，拱手道:
“墨尘师弟，此事与你无关，莫要牵扯进来。”
厉狩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那株七叶星纹草上，真龙之瞳悄然开启。
金芒在眼底流转，草药的每一道纹理、每一丝灵气流动，都清晰可见。
三息后，他开口:
“这株草，你们谁都拿不走。”
万法峰弟子一愣，随即大笑:
“你说拿不走就拿不走？墨尘，别以为苏师姐为你说了句话，就真当自己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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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
厉狩右手抬起，五指虚握。
七道细若发丝的紫电雷弧从他指尖迸发，射向七叶星纹草周围的七个方位。
雷弧落地，没入土壤，消失不见。
下一刻！
以星纹草为中心，方圆三丈的地面突然亮起七颗光点！
光点之间紫气相连，形成一个简易的七星困阵。
阵法成型的刹那，星纹草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被无形之力封锁。
万法峰弟子脸色一变，指尖符箓射出，化作三道雷光劈向阵法。
雷光触及紫气光幕，竟被无声吞噬，连涟漪都未激起。
“你！”他怒视厉狩。
厉狩神色平静:
“这株星纹草，叶尖第三道纹路有断裂，根茎处有三处暗伤。若强行采摘，药性会流失七成，沦为废草。”
百草峰弟子闻言，急忙蹲下仔细察看。
片刻后，他脸色难看地抬头:“确实叶纹断裂，根茎有旧伤。这草已近枯萎，药效最多剩三成。”
万法峰弟子不信，也凑近查看，半晌后沉默不语。
厉狩继续道:
“紫竹林东南角三百步外，一株老槐树下，还有一株五叶星纹草，品相完好。两位若想要，可自行去采。至于这株”
他右手一挥，七星困阵散去。
紫气回归体内。
“既已近废，便留在此地，任其自生自灭吧。”
说完，他看向那名周天峰女修:“师妹如何称呼？”
女修连忙行礼:“回墨尘师兄，我叫林溪，入峰已两年。”
厉狩点头:“林师妹可要回峰？”
林溪看了一眼百草峰弟子，见他已朝东南角奔去，便点头:“要回的。”
“同行。”
两人转身离开紫竹林。
走出百丈后，林溪才小声道:
“墨尘师兄，方才多谢解围。其实那株七叶草，柳师兄寻了很久，本想炼一炉星辉丹给他道侣疗伤！”
厉狩:“东南角那株五叶草，药效足够。”
林溪眨了眨眼:“师兄如何知道那里还有一株？”
厉狩没有回答。
真龙之瞳的视野下，整片紫竹林的灵气流动、草木生机，皆如掌上观纹。
那株五叶星纹草，他踏入竹林时就看见了。
只是没必要说。
回到星轨院，厉狩与林溪道别，踏入甲字七号洞府。
石门关闭，禁制启动。
他走到石案前，取出那枚蚀空晶。
晶石在掌心流转着微凉的触感，内部银色光点缓缓旋动，每一点光都蕴含着极其微弱的空间法则。
怀中的逆鳞再次传来温热。
这一次更明显。
厉狩沉吟片刻，将蚀空晶贴近胸口。
逆鳞所在的位置，皮肤下传来轻微的脉动，仿佛在呼应。
他尝试将一缕混沌紫气注入蚀空晶。
晶石内部的银色光点骤然加速旋转！
无数细微的空间涟漪从晶石表面漾开，扩散到整个洞府。
石壁、地面、空气，都出现肉眼难以察觉的扭曲。
厉狩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对周围空间的感知变得敏锐了三倍以上。
一丈外石壁上，一道天然裂缝的宽度，他能精确感知到发丝千分之一的差异；
三丈外书架边缘，一粒灰尘落下的轨迹，在他眼中清晰如刻；
甚至能隐隐感知到，洞府禁制与外界天地灵气的交互节点，那些能量流转的缝隙。
“果然有用。”
他收回混沌紫气，蚀空晶恢复平静。
但逆鳞的温热并未消退。
厉狩思索片刻，取出北辰真人赐予的星痕录。
玉简展开，神识沉入。
这一次，他直接翻阅到关于蚀空晶与空间阵纹结合的篇章。
星痕录记载，上古阵修大能曾以蚀空晶为基，炼制一种名为虚隙阵盘的法器。
此盘能短暂撕裂空间，构建临时的微型通道，用于传递物品、闪避攻击、甚至进行短距离空间跳跃。
炼制方法已残缺，只留下三成内容。
但厉狩看着那些残缺阵纹，心中却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那些阵纹的勾勒轨迹、能量节点布局、空间波纹的运用方式
竟与他在逆鳞空间内，推演虚空雷遁时的一些感悟，有七分相似！
他闭上眼睛，神识沉入逆鳞空间。
混沌洞天内，时间流速三十倍。
他立于虚空，以神识为笔，开始临摹星痕录中的残缺阵纹。
第一遍，生涩。
第二遍，渐熟。
第三十七遍时，他已能将残缺部分自行补全三成。
第一百零八遍，补全七成。
第三百六十遍时。
逆鳞空间内，厉狩身前，一枚完全由神识勾勒的虚隙阵盘虚影，缓缓成型。
阵盘直径三尺，通体透明，盘面刻满银色的空间阵纹。
中央镶嵌着一枚蚀空晶虚影，晶石内部光点流转，与阵纹共鸣。
厉狩在阵盘中输入混沌紫气。
阵盘虚影光芒大盛！
盘面阵纹同时亮起，中央蚀空晶迸发出一道银色光束，击向前方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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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束所过之处，空间如水面般漾开涟漪。
涟漪中心，一道仅容手指通过的微型裂缝，缓缓张开。
裂缝维持了三息，随即闭合。
成了。
虽然只是神识模拟，但原理已通。
厉狩退出逆鳞空间。
外界天色已近黄昏。
他在洞府内只待了两个时辰，但洞天空间中，已过去两天半。
修为虽未突破，但对空间法则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墟渊法相后期的瓶颈，似乎松动了一丝。
仙道炼虚初期的修为，也隐隐有向中期迈进的趋势。
最重要的是。
他找到了将蚀空晶与洞天空间结合的方法。
若能炼制出真正的虚隙阵盘，或许能借助虚隙阵盘，提前能够进行瞬移，这可比遁术快多了。
厉狩收起蚀空晶，准备继续推演。
洞府外却传来叩击声。
是陈墨。
“墨尘师弟，星辰殿传来消息。”
陈墨的声音带着凝重:
“暗影森林任务的后续调查已有结果。
鉴古堂的木渊长老鉴定出，那传送阵基座的符文体系，源自一个已消亡的上古种族——天眼族。”
“天眼族？”
“对。此族万年前曾盛极一时，擅长空间与窥探类神通，后因触犯禁忌，举族被灭。他们的遗物，大多带有火焰竖瞳图腾。”
火焰竖瞳。
厉狩心中一动。
他在枯骨洞见过类似的黑色金属牌。
陈墨继续道:
“木渊长老还说，天眼族灭亡前，曾试图建造一座能贯穿诸天万界的超级传送阵，名为归墟之门。那传送阵基座，很可能就是归墟之门的碎片。”
“归墟之门！”厉狩重复这个名字。
“另外。”
陈墨压低声音:
“凌霄顶传来谕令:三日后，苏映雪师姐将带队探索一处新发现的天外遗迹。名单中有你。”
厉狩抬眼:“我？”
“对。据说那遗迹中，发现了与下界封闭星域有关的线索，苏师姐指名要你参与。”
厉狩沉默。
陈墨犹豫片刻，又道:
“师弟，此行务必小心。我听说烈阳峰、金石峰、万法峰，都有弟子对你能参与此次探索不满。尤其金石峰的石岗，他虽重伤未愈，但他兄长石岳，是烈阳峰真传，炼虚后期修为。”
石岳。
厉狩记下这个名字。
陈墨离去后，厉狩站在洞府门口，望向渐暗的天空。
三轮日轮已沉下两个，只剩最后一轮悬在西山，将云层染成暗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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