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五行聚灵大阵失效的消息，传到了周天峰。
辰时未至，十三名受影响的外门弟子已聚在星辰殿前，脸色铁青。
殿门紧闭。
值守弟子陈墨立于阶前，淡青长袍的下摆被晨露浸湿，他双手微拢，声音尽力维持平稳。
“北辰师叔已前往查勘，诸位师弟稍安毋躁。”
“稍安毋躁？”
一名皮肤泛着石质光泽的弟子踏前一步，他是金石峰派来外门轮值的弟子苏垣。
“我洞府内两种材料融合到关键时刻，灵气骤断，材料尽毁！”
另一名万法峰女修眼神凌厉。
“周天峰负责维护大阵，此事必须给个交代。”
陈墨额角渗出细汗。
远处七名身着玄铁重甲的身影踏空而至。
为首者面容冷峻，眉心烙印着交叉剑戟的暗金纹章。
他身后六人皆披玄甲，腰间悬挂的令牌上刻着执法二字。
演武堂执法队。
“周天峰值守弟子何在？”
为首者开口，声音不带情绪。
陈墨躬身:“弟子陈墨，见过铁锋前辈。”
铁锋，演武堂第七执法队统领，以铁面无私着称。
他目光扫过殿前众人:“外门五行聚灵大阵第三十一号节点失效，据守阵弟子禀报，昨日酉时，有周天峰内门弟子墨尘曾单独前往该节点区域。”
话音落地，殿前一片死寂。
陈墨瞳孔骤缩。
铁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留影石碎片，注入真元。
碎片投射出模糊画面。
昏暗光线下，一道雪发身影立于地火池畔的阵眼石柱前，右手虚按柱身，掌心隐约有紫芒流转。
画面持续三息，戛然而止。
“此碎片于节点废墟中发现。”
铁锋收起留影石，“墨尘何在？”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墨深吸一口气:“墨尘师弟尚在洞府修炼。”
“带路。”
星轨院，甲字七号。
“墨尘。”
铁锋的声音在石室内回荡，“外门五行聚灵大阵第三十一节点于昨夜子时失效，现场发现此物。”
留影石碎片被真元托至半空。
厉狩看着画面中那个雪发身影，沉默三息。
“昨日酉时，弟子确曾前往地火池。”
石室内空气一凝。
铁锋身后的执法修士手指悄然按上腰间刑具。
“原因。”铁锋问。
“修炼周天星辰变第五卷时，感应到东南方星辰之力流转有异，疑有地脉波动干扰阵眼，故前往探查。”
厉狩起身，墨袍上的星纹在室内微光下流转，“弟子以星辰玉牌开启节点防护罩，检查柱身阵纹，停留一盏茶时间，未作任何改动。”
“可有证人？”
“无。”
铁锋点头:“依宗门律，嫌疑者需随执法队前往刑律殿接受调查。若抗拒，可视同认罪。”
“弟子遵命。”
刑律殿位于凌霄顶西侧，是一座通体由玄铁浇筑的黑色大殿。
殿高九丈，四壁无窗，唯有穹顶镶嵌着三百六十五颗照罪珠。
厉狩踏入殿内时，中央主座上已端坐两人。
左侧是铁锋，右侧则是一位身着赤金道袍的中年修士，面容瘦削，眼窝深陷，十指干枯，正缓缓摩挲着座椅扶手上镶嵌的熔火晶。
烈阳峰副峰主，赤燎真人。
大乘初期修为，与金石峰大长老有姻亲关系。
“墨尘见过两位前辈。”厉狩躬身。
赤燎真人眼皮未抬:
“铁锋统领已陈述案情。你承认昨日酉时出现在节点现场，又无旁人佐证，留影石为证。依老夫看，此事已明。”
铁锋眉头微皱:“赤燎前辈，刑律殿审案，需毫无疑点，方能定论。”
赤燎真人终于抬眼，他指向悬浮在半空的留影石碎片。
“画面中他掌心紫芒，分明是某种侵蚀阵纹的能量。五行聚灵大阵何等精妙？若非精通阵道之人，岂能在一盏茶时间内悄无声息篡改节点核心？”
殿内另有三名执法修士立于两侧，皆是炼虚修为。
其中一人脸颊生有银色鳞片，是拥有星蛟血脉的混血；另一人双耳细长，眼瞳呈琥珀色，显然是风灵族旁支；第三人则全身笼罩在淡灰雾影中，看不清面容。
厉狩的目光扫过赤燎真人，落在那枚留影石碎片上。
真龙之瞳悄然开启。
三息后，他开口:
“此留影石画面，系伪造。”
赤燎真人摩挲熔火晶的手指骤然停住。
铁锋身体微微前倾:“何据？”
“第一，画面中阵眼石柱表面的防护灵光呈三星连珠纹路。”
厉狩右手虚划，以神识在空中勾勒出三道首尾相连的星纹。
“此乃周天峰独有手法，需以北斗第七星瑶光之力为引，于每日辰、午、戌三时各灌注一次。画面拍摄时间为酉时末，瑶光星力该衰减三成，纹路应呈双星拱月状，而非三星连珠。”
殿内寂静。
那名星蛟混血的执法修士突然开口:“属下曾研习过基础星轨，墨尘所言确为周天峰防护阵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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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燎真人脸色微沉。
厉狩继续道:“第二，画面中地火池畔那株三百年火候的赤阳草，叶尖朝西。”
他指尖再动，神识勾勒出赤阳草形态。
“赤阳草叶尖随日轮转向。昨日酉时，第三轮日轮尚悬于西南，叶尖该朝西南偏西七度，而非正西。”
风灵族执法修士下意识望向殿外。
此刻正是午时，殿外光影角度与画面中截然不同，但赤阳草的特性，他知晓。
赤燎真人干枯的手指扣紧扶手，熔火晶表面泛起焦痕。
“第三，”
厉狩抬起右手，掌心浮现一团微缩的紫电星纹。
“画面中弟子掌心紫芒，轨迹呈螺旋外扩状。但弟子所修雷法，能量轨迹皆为星轨闭环。”
他掌心星纹骤然变化，七十二道紫电如锁链般首尾相衔，形成一个完美圆环。
“螺旋外扩，是烈阳峰熔火真劲的发力特征。”
话音落地，赤燎真人霍然起身！
大乘期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席卷殿内，照罪珠光剧烈摇曳，三名炼虚执法修士齐齐倒退三步，面色发白。
铁锋踏前一步，重甲表面泛起暗金符文，将威压抵住大半。
“赤燎前辈！”铁锋声音转冷，“刑律殿内，不得动武！”
赤燎真人死死盯住厉狩，眼中暗红火光几欲喷薄: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你说伪造便是伪造？你可有实证？”
厉狩挺立于威压中心，纹丝不动。
“弟子愿受问心术，以证清白。”
问心术需在洗心池进行。
那是一座位于刑律殿地底百丈的寒玉池，池水由万年玄冰融化而成，表面漂浮着三千六百朵净魂莲。微趣暁说罔 蕪错内容
莲心燃烧着苍白色火焰，火焰光芒能映照受术者神魂深处的一切隐秘，任何伪装、禁制、记忆篡改，在净魂莲火下皆无所遁形。
但问心术亦有风险。
若施术者心存歹意，或受术者神魂有暗伤，净魂莲火可能灼伤魂魄本源，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魂残缺。
厉狩踏入洗心池时，池畔已立着五人。
铁锋、赤燎真人，以及三名执法修士。
另有一名身着素白长袍的老者盘坐于池心莲台，他双目紧闭，眉心烙印着一枚半睁的竖眼图腾，眼睑处皮肤透明，隐约可见内里流转的金色瞳仁。
天机族，问心长老，莫衍。
合体后期修为，执掌问心术两千年，从未失手。
“墨尘。”
莫衍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问心术一旦开始，你神魂将完全敞开。老夫会询问两个问题，你若有半句虚言，净魂莲火反噬，魂飞魄散。”
厉狩一言不发，踏入池水。
寒彻骨髓的冰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净魂莲火的光芒笼罩全身。
他闭上眼。
神识沉入识海。
镇魂塔静静悬浮，塔身九层，第一层清辉流淌，第二层心镜泛起微光。
面对净魂莲火这等直指神魂本质的力量，任何防御皆属徒劳，唯有以最纯粹的本心应对。
心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映照出他此刻的心境。
镜面澄澈如洗。
“开始。”
莫衍的声音穿透池水。
第一问:“昨日酉时，你是否篡改了外门五行聚灵大阵第三十一节点？”
厉狩开口，声音在莲火映照下带着奇异的共鸣:
“否。”
三千六百朵净魂莲火同时摇曳，苍白色火焰升腾三寸，将厉狩全身包裹。
火焰触及皮肤的刹那，他感受到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审视。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时光长河的每个角落望来，要将他的每一缕记忆。
镇魂塔第二层，心镜镜面骤然亮起，主动映照出昨日的记忆碎片。
酉时初，他收到星辰玉牌传来的地脉异常波动预警，御风前往地火池。
开启防护罩，以真龙之瞳检视阵眼石柱，发现柱身底部有三道细微裂痕，裂痕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熔岩气息残留。
他以神识标记裂痕位置，未作任何改动，于酉时三刻离开。
记忆画面在莲火中清晰呈现，无半分虚假。
十息后，莲火缓缓回落。
莫衍的声音再度响起，古井无波:“真。”
赤燎真人脸色铁青。
第二问:“你是否知晓何人所为？”
厉狩:“弟子怀疑，但无实证。”
莲火再起。
记忆画面流转。
昨日离开地火池后，他曾以神识扫过方圆十里，捕捉到两道隐匿极深的气息波动。
一道炽烈如火，一道阴冷如石。
两股气息在地火池东南三里外的乱石峡交汇，停留半柱香后消散。
画面中，乱石峡某块巨岩背面，残留着半个模糊的脚印。
脚印边缘，沾着一粒极细微的烁金沙。
此砂唯金石峰高级执事方可领取，用于淬炼高阶法器。
莲火摇曳，将记忆中的细节映照得纤毫毕现。
莫衍:“真。”
铁锋转头看向赤燎真人，目光如刀。
赤燎真人咬紧牙关，指节捏得发白。
厉狩继续道：“弟子昨日维护离火节点时，曾在阵盘核心处留下一道独特的神识印记。此印记与弟子神魂同源，若遭外力篡改，印记会自行记录篡改者的气息特征。”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混沌紫气涌出，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星图纹路。
纹路中心，浮现一枚淡银色的光点，光点周围缠绕着两道细微的能量流。
一道炽烈如火，一道阴冷如石。
“篡改发生在昨日酉时正，比留影石记录的时辰早三个时辰。当时弟子已在洞府闭关，此印记记录下的两道气息”
厉狩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铁锋脸上。
“皆非周天峰弟子所有。”
铁锋抬手一招，那枚淡银色光点飞入掌心。
合体期的神识仔细探查，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一道属烈阳峰，另一道属金石峰。”
他缓缓开口。
厉狩走到星辰殿中央，右足轻轻踏在地面。
足下青石地面，泛起一圈淡紫色的涟漪。
涟漪扩散至三尺方圆时，厉狩双手结印，七十二道细若发丝的紫电星纹从袖中涌出，没入地面。
“弟子愿当众布阵，溯源这两道气息的确切方位。”
话音落下，紫电星纹已在地面勾勒出一座直径丈许的微型周天星辰阵。
阵法中央，那枚淡银色光点悬浮，周围两道能量流如活物般扭动。
厉狩闭目，神识与阵法完全融合。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赤燎真人嘴角浮起冷笑。
就在这时，周天星辰阵在空中形成一幅立体的能量脉络图。
图中，两道清晰的能量轨迹从金石峰方向延伸而出，一道炽红如火，一道暗金如石，交汇于东南方三里外的乱石峡，随即分道扬镳。
炽红轨迹折返烈阳峰方向，隐入某座赤铜大殿。
暗金轨迹笔直指向金石峰众人所在！
轨迹末端，精确落在一人脚下。
金锺。
全场死寂。
金锺脸色骤然惨白，倒退两步，声音尖利。
“胡言乱语！这是什么邪术？我昨日整夜都在金石峰炼器坊督导弟子，从未离开！”
“烁金沙。”
三字出口，金锺瞳孔骤缩。
“乱石峡岩背脚印边缘，残留着烁金沙。此砂唯金石峰高级执事可领，每人每月配额三两，需以神魂印记登记领取。”
厉狩看向铁锋，“铁锋前辈可调取金石峰本月烁金沙领取记录，查验金锺执事名下砂砾是否短少。”
铁锋抬手，一枚传讯玉符飞向金石峰方向。
不过十息，玉符飞回，投射出一行金字:
“金锺，本月领烁金沙三两。昨日酉时，库房执事见其取走二两，言称淬炼破山锥，然炼器坊今日盘点，烁金沙余量仅存九钱。”
短少一两一钱。
恰好，乱石峡那半个脚印边缘沾附的砂量，约为一两。
金锺浑身发抖，猛地转头看向赤燎真人，眼中满是哀求。
赤燎真人脸色阴沉如水，袖中手掌悄然捏碎一枚灵符。
下一瞬，金锺突然捂住心口，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
他暗金色的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赤红裂纹，裂纹深处涌出炽热的岩浆流光，整个人迅速融化。
“禁制反噬！”风灵族执法修士惊喝。
铁锋身形一闪，已至金锺身前，右手按向其天灵盖，试图镇压反噬。
迟了。
金锺七窍中同时喷出赤红火焰，火焰所过之处，血肉骨骼尽成焦炭。
不过三息，原地只剩下一小滩暗金色的金属溶液，以及几片未被烧尽的衣袍残片。
残片上，绣着半个烈阳峰的火纹。
死寂。
数百道目光齐齐投向赤燎真人。
赤燎真人袖袍一挥，声音冰冷:“金锺私篡大阵，触犯宗门铁律，死有余辜。此事既已查明，便到此为止。”
他转身欲走。
“且慢。”
开口的是厉狩。
他走到那滩金属溶液旁，蹲下身，指尖虚点。
一缕混沌紫气渗入溶液，包裹住其中一枚米粒大小的赤红色晶体残片。
残片表面，刻着半个扭曲的符文。
“赤燎前辈，”厉狩起身，将那枚残片托于掌心，“此乃熔心印碎片，烈阳峰核心弟子及以上，方有资格炼制。金锺执事为金石峰修士，为何体内会有此印？”
赤燎真人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身，深陷的眼窝里，暗红火光几欲喷薄而出。
“墨尘。”
厉狩直视那双燃火的眼睛，雪发在广场微风中轻扬。
“弟子只求真相。”
铁锋踏前一步，玄铁重甲铿锵作响:“赤燎前辈，熔心印之事，演武堂需立案彻查。”
赤燎真人死死盯住厉狩，许久，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好，很好。”
他拂袖转身，化作一道赤虹冲天而起，消失于天际。
铁锋收起那枚熔心印碎片，看向厉狩，目光复杂:
“墨尘，此事暂结。金锺已死，线索中断，烈阳峰那边，演武堂会继续调查。你受委屈了，宗门会补偿你三千贡献点。”
厉狩微微躬身:“谢前辈。”
人群渐散。
陈墨与风啸快步走来，神色间带着忧色。
“墨尘师弟，你今日可是将烈阳峰得罪狠了。”
风啸低声道，“赤燎真人睚眦必报，日后”
“无妨。”
厉狩望向赤燎真人离去的方向，真龙之瞳深处，金芒流转。
凌霄顶，观星阁。
苏映雪立于阁顶玉栏前，月白星纹长裙在夜风中轻拂，发间玉簪上的三枚微型星辰饰物流转着真实星力。
她身后，一名身着银纹道袍的随侍弟子躬身禀报:
“演武堂问心术皆过，当众溯源锁定金锺，金锺体内熔心印反噬而亡。赤燎师叔含怒离去。”
苏映雪望着远处周天峰的方向，那双蕴藏星河的眼眸中，倒映着天枢星三轮渐沉的日轮。
“熔心印?”
她轻声重复。
“是。碎片已移交演武堂封存。”
苏映雪沉默良久。
“三日后的天外遗迹探索，名单不变。”
她转身，裙摆拖过玉砖，星辉在身后留下一道淡银痕迹。
“赤燎师叔闭关百年，昨日突然出关，恰逢大阵出事。”
苏映雪望向西方天际，最后一轮日轮正沉入群山，将云层染成暗金色。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随侍弟子躬身退下。
阁顶重归寂静。
苏映雪从袖中取出一枚星光流转的玉佩——与赠予厉狩的那枚星痕佩同源，此刻玉佩中心那滴银白色液体正微微震颤，泛起极淡的涟漪。
她指尖轻抚玉佩，眸光深远。
山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