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都护府的檐角风铃不再似往日般沉闷,隐秘的阴霾随张横一伙的落网悄然散去,可周武心头的沉凝却愈发浓重。他静立书房窗前,指尖反复摩挲著腰间刻有“武”字的旧刀,刀身冰凉的触感穿透甲胄,让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张横的谋逆虽已平定,但京中流传的“据矿自立、拥兵自重”流言,绝非空穴来风——王怀等世家势力仍在暗中窥伺,若不能彻底打消陛下与朝堂的疑虑,不仅会辜负萧策的毕生信任,更会拖累东进东瀛、开拓海疆的千秋大计。
唯有以绝对的坦诚破流言,以实打实的功绩固君心。心念及此,周武眼底闪过一抹决绝,当即传下军令:次日亲赴九州岛银矿。他比谁都清楚,这处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宝藏,既是吞噬人心的漩涡,亦是证明忠心、支撑东征的根基,必须亲手绘制银矿地图,将其完整、清晰地呈于萧策面前,以赤诚堵住朝堂的悠悠众口。
抵达银矿营地的那一刻,周武便谢绝了下属的周全照料,每日身着打了补丁的轻便甲胄,脚踩粗布战靴,穿梭在矿脉纵横、乱石嶙峋的山野间。白日里,他跟着勘探工匠匍匐丈量矿层厚度,手持朱砂笔标记富矿区域,每一处开采点的安全隐患、每一日的产能数据,都亲自核验、一一记录;夜幕降临时,他便在四面漏风的临时营帐中点灯伏案,对照着粗糙的勘探草图细细核对,连银矿运输航线的季风规律、暗礁分布,以及矿场周边的防御布防与斥候岗哨,都标注得详尽无比。山间瘴气如雾,白日里呛得人喉间发紧,入夜后蚊虫成群,叮咬得人皮肉红肿,他却始终一身戎装,日夜扎在矿场之中,半月间竟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终于,一卷尺幅巨大、精准详实的《九州岛银矿海图》在烛火下定稿。图上不仅清晰勾勒出矿脉走向、储量预估与核心开采区,更附带了三条避开暗礁、借势季风的最优运输航线,以及五处扼守咽喉的防御要塞布防示意图。笔下每一道纹路、每一个标注,都浸著山间晨露与案头烛泪,尺幅之间,尽是对大齐的耿耿忠心与对东征大业的长远擘画。
返程琉球的快船劈波斩浪,周武立于甲板之上,海风卷著咸涩的气息,掀起他肩头的战袍猎猎作响。他将那卷沉甸甸的海图紧紧贴在胸膛,指尖抚过冰凉的锦缎,望着远方海天相接的壮阔景象,东征大业的宏伟蓝图已在心中愈发清晰——献图仅是破局第一步,唯有尽快推动东征落地,让大齐的旗帜插遍东瀛诸岛,方能不负圣望,彰显大齐的海疆抱负。
回到琉球都护府,周武未敢有片刻停歇,第一时间召来安东将军赵毅与平寇将军陈阿福。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如昼,周武将琉球军政要务逐一托付,语气凝重却字字铿锵:“赵将军,你需即刻整顿水师营,加固沿海所有防线,尤其是银矿运输航线途经的岛屿据点,务必增派精锐兵力严守,每一处暗礁、每一个港口,都要安排斥候轮岗巡查,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赵毅猛地起身抱拳,声如洪钟震得烛火摇曳:“末将遵令!定当死守每一寸防线,以性命担保银矿运输与琉球安危,绝不让都护分心!”
周武转而看向陈阿福,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阿福,张横及其同党已被软禁,你需亲自坐镇审讯,仔细盘查每一位党羽,务必揪出所有羽,务必揪出所有参与密谋之人,厘清他们与京中世家、奸佞势力的勾连脉络,一丝线索都不可放过。另外,琉球移民安置与地方民政之事亦不可松懈,唯有让百姓安居乐业,方能为东征大业筑牢最稳固的后方。”
陈阿福躬身领命,语气掷地有声:“属下明白,定当严审细查、稳民政安民心,办妥所有事宜,绝不辜负大都护的托付与信任!”
待二人领命退下,周武又伏案翻阅随行人员名单,最终选定四位东征初期表现突出的干才——擅长民政安抚、能快速稳定地方秩序的宋涟;精于舰船器械改良、可大幅提升水师战力的墨洪;勇冠三军、战阵之上悍不畏死的校尉靳小川;以及常年潜伏东瀛、通晓其山川地理与诸藩兵力部署的斥候统领张雁。四人皆是历经战事淬炼、赤诚不二的栋梁之材,周武有意将他们引荐给萧策,为即将全面启动的东征大业储备核心力量。
一切安排妥当,周武次日便率领一支精锐卫队及四位部属,乘坐最快的战船直奔京城。一路乘风破浪、日夜兼程,短短数日便抵达京城码头。甫一登岸,他便谢绝了地方官员的休整安排,一身染著海风与尘土的戎装未曾卸下,手捧那卷锦缎包裹的海图,带着四人径直往皇宫疾驰而去。宫门前的侍卫见是战功赫赫的周大都护亲至,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入内通报。
此时,太和殿上正举行朝会,萧策端坐于龙椅之上,听着户部尚书顾雍奏报江南漕运事宜,殿内文武百官肃立两侧,气氛庄严肃穆。忽闻内侍高声传报:“启禀陛下,东南大都护周武,携九州岛银矿海图,自东海加急赶回,请求面圣!”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文武百官纷纷侧目,眼中满是惊讶与探究。萧策闻言,龙颜微动,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为了然的笃定——他深知周武此行,必然是为破流言、证忠心而来。当即朗声道:“快宣!”
片刻后,周武身着玄色戎装,步履沉稳地踏入太和殿。甲胄缝隙间残留的尘土与海腥气,无声诉说著旅途的仓促与矿场的艰辛,玄色战袍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泛著冷光,他身形如铁塔般挺拔,手中紧捧那卷海图,目光灼灼如炬,瞬间攫住满殿文武的目光。王怀立于文官队列靠前之处,见周武竟亲自携图入京,眼底骤然闪过一抹阴鸷,随即迅速敛去,换上一副审视的冷色,指尖暗暗攥紧了朝笏;左丞相苏廉此刻仍在东南为东征事宜筹措调度,尚未返京,右丞相李嵩暂代文官之首,望着眼前这位满身风尘却意气风发的大都护,眉头紧紧蹙起,心绪翻涌难平——既为其忠心向国而欣慰,又因逆子李衡曾参与构陷周武,甚至密谋行刺陛下嫁祸于他而满心愧疚,眼底的复杂几乎要溢出来。当初他得知李衡派遣死士行刺萧策、意图嫁祸周武的阴谋后,险些气绝,恨不得亲手斩了这个逆子,幸得妻儿与家中七旬老母苦苦哀求才暂缓动手,最终还是亲自将李衡绑送刑部自首。刑部尚书张九龄念及李嵩身为右相兼开国元勋的身份,不敢擅自处置,只能将此事如实禀报陛下,因萧策迟迟未曾表态,李衡虽被关进死牢等候发落,却暂未定下最终处置结果。
“臣周武,参见陛下!”周武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那卷海图,声音如金石撞击,铿锵有力地响彻大殿,“臣幸不辱命,已平定琉球内部隐患,更亲赴九州岛银矿,实地勘测半月有余。今特将此《九州岛银矿海图》献于陛下!据臣半月来反复核验,此矿储量堪称天量,若全力开采,足可支撑我大齐数十年国库开支!此乃天佑我大齐之福,更是陛下拓土开疆、成就万世基业的根基,臣愿将其完整呈于陛下,为我大齐的千秋功业筑牢财源根本!”
萧策早已起身离座,快步走下御阶,亲手扶起周武,目光落在那卷沉甸甸的海图上,眼中满是期待与赞许。待周武小心翼翼地展开海图,一幅详尽无比的矿脉分布图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其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精准的测绘与周全的布防规划,让满殿文武皆露出惊叹之色。萧策俯身细细摩挲著图上的纹路,指尖划过矿脉走向与防御要塞,眼中的欣喜愈发浓烈,猛地直起身,抚掌高声赞叹:“好!好一个周武!此图详实精准、思虑周全,胜过十万雄兵!卿之赤诚,日月可鉴,朕心甚慰!”
说罢,萧策手持海图一角,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提高,声震殿宇:“诸卿且看!此图便是周卿为我大齐寻得的国之命脉,更是他忠心向国的最好证明!此前朝堂之上,关于周卿‘据矿自立、拥兵自重’的流言蜚语,今日在这卷浸满心血的海图面前,皆为无稽之谈!周卿手握重宝而心向朝廷,赤诚一片可昭日月,此等忠勇,堪称我大齐国之柱石、众臣之楷模!”
萧策的话语掷地有声,瞬间压下了殿内的窃窃私语,大多数文武百官纷纷躬身附和,看向周武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与信服。李嵩趁机上前一步,双膝跪地,深深叩首,语气恳切:“陛下明鉴!周大都护赤胆忠心,天地可表,老臣昏聩失教,逆子李衡丧心病狂,竟遣死士行刺圣驾,又勾结将门士族构陷忠良。此皆老臣督教不严之过,罪不容诛!伏乞陛下恩准,削夺老臣右相之职,老臣愿与逆子同入诏狱,听候陛下发落。恳请陛下依律从严究治,以正国法、肃朝纲!
萧策望着躬身请罪的李嵩,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沉声道:“李相起身吧。”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文武,语气沉稳而威严:“此事朕早已彻查清楚,李衡虽罪大恶极,但念你随朕征战多年、劳苦功高,且能大义灭亲、正视己过,便免去其死罪,交由你带回府中依律严惩。你务必严加管教、令其改过自新,切勿再行糊涂悖逆之举。至于参与此次密谋的江南世家一党,著千牛卫即刻彻查,涉案之人皆按律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千牛卫指挥使陈砚闻言,当即出列躬身抱拳,高声应道:“臣遵旨!臣定当尽心督办,将此等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尽数绳之以法,以肃朝纲!”
此言一出,既彰显了国法的威严,又顾全了老臣的颜面,满殿文武皆心服口服。李嵩连连叩首谢恩,起身时看向萧策的目光中,满是愧疚与感激。
周武见状,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他侧身一步,将身后的宋涟、墨洪等人引至身前,向萧策躬身引荐:“陛下,此番东征前期平定琉球、清剿海寇的战事,虽艰难重重,却也历练出几位可用之才。这位宋涟,在琉球移民安置与民政治理中成效卓著,安抚百姓、整顿吏治皆有良方,可堪地方治理之重任;墨洪精于舰船器械改良,此前水师战舰的火力提升皆出自他手,能为东征水师提质增效;靳小川勇毅过人,历次剿寇战事中皆冲锋在前,战阵之上悍不畏死,是难得的猛将;张雁常年潜伏东瀛,对其山川地理、诸藩势力分布及敌军部署了如指掌,可为东征提供关键情报支撑。四人皆对陛下忠心灼灼,愿为东征大业效犬马之劳。”
萧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见他们虽面带风尘,却个个目光坚定、气度不凡,心中十分满意,当即点头笑道:“甚好!周卿知人善任,能为大齐发掘如此多栋梁之才,实乃东征之幸、大齐之幸!这些人的具体职司,便由爱卿自行量才委任,拟定后报于朕知晓即可,朕全力支持!”
“谢陛下信任!”周武与四人一同躬身谢恩,随即趁热打铁,拱手进言,语气条理清晰、切中要害:“陛下,九州岛银矿是东征大业的财源命脉,水师战力是征伐取胜的核心保障,二者相辅相成,需统筹规划、同步推进,方能为东征奠定万全之基。臣斗胆建议,即刻由户部牵头,组建专职银矿督办署,负责矿场开采、运力调配与账目核查,确保财源稳定充盈;同时,东征水师需进一步扩充楼船战舰数量,加强将士的登陆攻坚与海上格斗训练,并令斥候部门广布耳目,深入打探东瀛诸藩的兵力部署与内部矛盾,为全面征伐做好万全准备。”
周武的提议句句落在实处,萧策听得频频点头,眼中已然燃起开拓疆土的雄心壮志。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声音激昂有力,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曳:“准奏!朕意已决,东征东瀛大计,即刻全面启动!”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皆屏息凝神,目光齐聚龙椅之上。萧策缓缓起身,目光郑重地落在周武身上,语气铿锵而坚定:“周武听旨!朕今日擢升你为征倭大元帅,总揽东征东瀛一切征伐、调度、任免事宜,赐尚方宝剑一柄,剑指之处,如朕亲临,凡军中不忠不义、违抗军令者,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陆乘风、赵毅、周虎、陈阿福等一众东征前期立功的诸将,皆随军出征,全力辅佐你督办东征军务!朕再从内帑中拨付白银五百万两,传令户部、工部全力配合,倾举国之力,助卿成就此不世之功!”
“臣,领旨谢恩!”周武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声音如惊雷贯耳,铿锵有力。他抬头望向萧策,眼中满是炽热的光芒与赤诚的决心:“陛下知遇之恩,臣没齿难忘!此番挂帅出征,臣必率大齐虎贲之师,踏平东瀛诸藩,荡平海疆寇乱,让大齐的龙旗插遍东瀛每一寸土地,扬我大齐国威于四海八荒,以拓大齐万世疆土,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与重托!”
萧策快步走下御座,亲手扶起周武,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君臣二人四目相对,无需过多言语,彼此眼中的信任与期许已然交融。昔日北疆同卧雪窟、共浴血火的情谊,今日君臣同心拓海疆的默契,在此刻凝聚成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足以撼动山河、横渡沧海。
满殿文武见状,皆热血沸腾,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征倭大元帅威武!祝我大齐东征大捷,国威远扬!”欢呼声震彻太和殿,穿透宫墙,久久回荡在京城上空。
朝会散去后,萧策特意留周武在御书房叙话。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君臣二人相对而坐,褪去了朝堂上的庄严肃穆与君臣礼节,多了几分少年时一同在北疆摸爬滚打的熟稔与亲近。萧策亲手为周武斟上一杯热茶,茶香袅袅间,笑道:“阿武,朕都听说了,这半月操劳,辛苦你了。那幅海图,朕看了许久,每一处标注都见用心,你的忠心,朕从未怀疑过。”
周武双手捧著热茶,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躬身道:“陛下信任,乃臣此生之幸。臣此生唯有以死相报,方能不负陛下与大齐。”
萧策摆摆手,眼中满是期许与动容:“朕要的从不是你的以死相报,是要你活着,带着我大齐的铁血将士,横渡东海,开拓更辽阔的疆土,让后世子孙都知晓,我大齐的疆域,不仅有陆地上的万里河山,更有东海的万顷碧波与东瀛的千里沃野!”
周武重重颔首,眼中闪过万丈豪情,语气坚定如铁:“臣定不辱命!”
走出皇宫时,夕阳正缓缓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京城的宫墙楼宇之上,温暖而庄重。周武手持尚方宝剑,剑鞘上的龙纹在余晖中熠熠生辉,他立于宫门前,望着眼前繁华的京城景象,心中的斗志如烈火般熊熊燃起。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齐王朝的海疆抱负,已在君臣同心的赤诚与信任中,正式拉开了波澜壮阔的序幕;而他的征途,也将从东海之滨,延伸至更远的东瀛诸岛,书写属于大齐与自己的铁血传奇。
当晚,周武便在京城的将军府中拟定了东征将士的出征名单、出征序列与初期作战计划,连夜呈递入宫。而远在琉球的赵毅、陈阿福以及回到江南各地招募水军,督造战船的陆乘风等人,接到周武的传令后,也即刻行动起来,整顿水师、加固防线、审讯俘虏。整个东海沿线,从琉球的水师营到九州岛的银矿场,从江南的造船厂到东南各州的兵甲库,都因这场即将拉开序幕的东征大业,悄然涌动起炽热的热血与昂扬的激情,大齐的海洋征途,已然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