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率王师收复云州、凯歌还朝的消息,早已如春风过境,传遍洛阳城的大街小巷,就连寻常巷陌的稚童,都能朗朗念出“王师凯旋”四字。
待大军行至城外十里亭时,整座京城更是万人空巷,满城百姓皆自发奔赴长街,争相迎候这支得胜之师。
朱雀大街自南向北绵延十里,两侧早已挤满了扶老携幼的百姓。人人手中皆执布幡,幡上绣著鎏金大字,或书“王师凯旋”,或书“吾皇万岁”;更有百姓于道旁设下香案,清檀焚起,袅袅青烟与馥郁香气漫卷长街。声声祝祷与欢呼震天动地,直教九霄云间都似荡起回音。
香案一路连绵不绝,案上的瓜果黍稷、清酒白糕早已堆成小山。这沸腾到极致的盛景之中,却藏着两分复杂滋味:一半是收复云州、故土重归的狂喜与振奋,一半是念及边关殉国将士的沉痛与悲戚。许多百姓鬓边簪著素白的纸花,红着眼眶垂首拭泪,滚烫的泪水砸在青石长街上,晕开点点湿痕。
人人心中都明镜似的清楚:今日这山河无恙、四海安宁,从不是天赐的安稳,而是边关儿郎以血肉之躯,一寸一寸铸就的铜墙铁壁。
萧策一身明黄嵌银明光战甲,甲胄上暗刻的云纹龙鳞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周身凛凛帝王气与沙场铁血的凛冽交融,浑然天成。
他胯下神骏踏雪宝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声沉稳,步步铿锵,载着他行于大军最前列。萧策的目光缓缓掠过沿街跪拜的万千子民——从苍颜白发的老者,到明眸皓齿的稚童;从箪食壶浆的妇孺,到拱手而立的青壮。他眼底波澜暗涌,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是大齐九五之尊的君王,亦是亲率三军出征的统帅,既看得见这民心归附、万众拥戴的盛景,亦念及那埋骨北疆、魂归山河的忠魂。
待大军行至皇城朱雀门时,文武百官早已身着朝服,齐齐列于朱门之外。山呼万岁的声浪层层叠叠,直冲云霄,竟将整座宫阙的飞檐斗拱都震得微微颤动。
庆功大宴设于恢弘的太极殿中。殿内烛火如昼,丝竹雅乐绕梁不绝,霓裳羽衣翩跹起舞,满殿文臣武将举杯相庆,口中尽是对云州大捷的称颂之词,字里行间,皆洋溢着山河一统的欢悦。
唯有高坐龙椅之上的萧策,神色始终沉静如渊,不见半分喜形于色的骄矜,亦无半点志得意满的轻狂。于他而言,收复云州不过是扫清寰宇的第一步,这万里江山的版图,从来都不止于云州一隅。他心中那幅囊括四海、定鼎八方的江山宏图,早在挥师出征之日,便已铺展向更远的天地——近至云州故土,远至瀛洲海域,更至草原漠北的每一寸疆土。
宴散人归,夜色沉沉。整座皇城都沉浸在静谧的夜色之中,唯有太和殿内依旧灯火通明。跳动的烛火将雕梁画栋的光影投在殿中,更添几分凛然肃杀。萧策依旧身着那副未卸的明光战甲,甲胄肩头的狼头纹饰,在摇曳烛光里泛著冷冽寒光,恰与他眼底的沉凝相映。
他抬手将三道亲笔拟定的诏书重重按于龙案之上,宣纸触案的轻响,在空荡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随即,他目光如炬,扫过阶下躬身而立的文武众臣,声线沉冷如铁,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北疆将士以血浴疆场,才换得今日边境安宁,朕身为大齐天子,绝不容他们流血在前,又寒心在后!此三道新政,即日起昭告天下,全境推行。凡有阳奉阴违、推诿拖沓,乃至暗中阻挠新政推行之人——一律以通敌叛国论处,朕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半分!”
第一道,《垦田令》。北方诸郡及此次新收复的千里沃土,凡荒田废地,经官府登记造册之后,便归垦荒之人世代所有,且五年之内,免缴所有赋税,免服一切徭役。此令一出,如星火坠入荒原,瞬间燎原,点燃了天下百姓移民实边的满腔热忱,无数中原百姓拖家带口奔赴北疆,只求开垦一方良田,守一片安稳故土。可这道新政,也狠狠触动了朝堂与地方的既得利益者的根基——云州白狼部首领白威,依仗部族势力强占的大片膏腴沃土,自此尽数划入垦荒之列,成了新政首当其冲的触碰者。
第二道,《军功授田制》
自即日起,凡云州各地及往后王师所拓无主疆土,皆依军功勋次,颁授将士。自卒伍至将帅,按功赐田百亩至万亩有差,免其田赋,以彰忠勇,以固军心。
为防税源流失、兼蓄国力,特设以下规制:
1 免赋限界
所免惟田赋而已,其田上所营商肆、矿冶等利,俱依常例课税;授田皆取自新获无主之地,不得侵夺旧有官民田产。
2 代际递减
免赋之泽,以三代为限:初代全免,子代半免,孙代复常。若子孙再立军功,可依新功复请免赋。
3 税源补益
特设世家资产税,针对漕运、盐铁等业,依规模阶梯征收;世家子弟有军功或政绩者,依功减免。
4 禁并严查
军功之田,严禁私相买卖,唯许直系继承;若无嗣承,则收归国有。另立军功田籍司,专责勘核田数、继承实情,杜绝隐漏。
此制之设,在使寒门有志者,不假世家之荫,可凭弓马取功名、立基业;更令六军将士,知报国即所以保家,奋身疆场,永固山河。
自今以后,愿尔将帅用命、士卒效死,以战拓土,以土养战,以制衡通。则国家长治久安之基,皆在于此。自此,朝堂之上,凭军功崛起的新武勋阶层悄然站稳脚跟,与盘踞百年的世家士族形成制衡,朝堂格局,自此悄然生变。
两道新政已如惊雷般在太和殿中炸响,阶下众臣或面露振奋,或暗藏忧色,却无人敢有半句异议。而此刻,萧策的目光落向龙案上那最后一道尚未宣读的诏书,眸色愈发沉凝——这道政令,才是他筹谋数年的核心,亦是关乎大齐北方未来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