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不夜天残碑
从栎阳废墟到不夜天的路,被暮色浸得发沉。魏无羡赶着一辆半旧的马车,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闭目养神的江澄,和捧着聂明玦玉佩反复擦拭的聂怀桑。玉佩上的青白色渐渐显透,映着聂怀桑指尖的薄茧,倒像是给玉石裹了层温吞的人气。
“还有三里地就到不夜天祭坛了。”魏无羡勒了勒缰绳,马车碾过碎石的声响突然变了调——前方路面上散落着半截断裂的石碑,碑上“不夜”二字被斧凿得坑坑洼洼,却仍透着当年祭天的凛然。他翻身下车,指尖抚过碑石的裂痕,突然嗤笑一声,“金光瑶倒是用心,连祖宗留下的碑都敢凿。”
江澄跟着下来,紫电在掌心绕了个圈,鞭梢指向祭坛方向:“何止敢凿碑,你看那边。”
祭坛的石阶上,每隔三步就插着面黑旗,旗面绣着银线勾勒的莲纹——那是金光瑶的私旗。石阶尽头的祭台被改得面目全非,原本供奉天地的石碑被推倒,换成了座半人高的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通体漆黑的香,烟柱拧成麻花状往天上窜,看着就透着邪气。
“是‘锁魂香’。”聂怀桑突然开口,声音发颤,“我在聂氏禁书里见过,用活人骨粉和怨气拌的,能把附近的魂魄都往香炉里引。”他指着香炉旁的石座,“那上面刻的是‘聚魂阵’,金光瑶是想把聂明玦的魂魄困在里面,和这些年死在不夜天的冤魂缠在一起,永世不得超生。”
魏无羡摸出陈情笛,指腹在笛孔上摩挲:“他倒会挑地方。当年围剿乱葬岗,多少魂魄散在这祭坛上?如今用锁魂香一引,可不就成了天然的‘养魂地’?”他突然吹了声口哨,笛声贴着地面滚向祭坛,惊得石阶两侧的黑旗簌簌作响——那些旗面下藏着的符纸,正随着笛声冒出青烟,显然是被怨气惊扰了。
江澄已经跃上石阶,紫电如长蛇般窜出,卷起最底下一面黑旗,猛地往地上一摔:“这点伎俩也敢拿出来现眼!”旗面落地的瞬间,藏在里面的符纸突然炸开,露出密密麻麻的针孔——竟是用活人血浸过的“刺魂针”,一旦沾到魂魄,便会钉在原地任人宰割。
“往上走。”魏无羡冲聂怀桑扬了扬下巴,“玉佩给我,等会儿见机行事。”
三人拾级而上,黑旗上的莲纹在暮色里渐渐扭曲,像无数只盯着猎物的眼睛。走到一半,石阶突然震动起来,两侧的石缝里钻出数不清的黑影——都是当年死在不夜天的修士魂魄,被锁魂香引着,面目模糊,却都朝着聂怀桑手里的玉佩扑来。
“这些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是冲着聂宗主的魂息。”江澄的紫电舞成一张密网,将黑影挡在三尺之外,“金光瑶是想借这些冤魂磨掉聂明玦的魂息!”
聂怀桑紧紧攥着玉佩,指节泛白:“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魏无羡突然笑了,陈情笛凑到唇边,“当然是把这些老朋友请回去。”
笛声骤起,不是摄魂的调子,倒像是支轻快的歌谣。那些扑来的黑影动作猛地一顿,竟渐渐停下了——这是当年魏无羡在乱葬岗教温氏族人唱过的小调,带着烟火气,最能安抚躁动的魂魄。有几个黑影甚至晃了晃,露出依稀的面目,竟是当年跟着魏无羡守过乱葬岗的温氏旧人。
“去吧,”魏无羡的声音混在笛声里,轻得像叹息,“别被人当枪使。”
黑影们迟疑着,渐渐往后退,石缝里渗出的黑气也淡了些。就在这时,祭坛顶端突然传来冷笑:“魏公子果然好手段,连这些孤魂野鬼都听你的。”
金光瑶从香炉后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串佛珠,珠串却是用白骨磨的,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几个修士,手里都捧着黑木托盘,托盘上盖着红布,隐约能看出是人形轮廓。
“金宗主倒是比我会做生意,”魏无羡停下笛声,指尖转着陈情,“把活人做成‘托盘’,这手艺哪家学的?”
金光瑶笑意不变,拍了拍手:“魏公子说笑了。这些都是‘自愿’来献祭的,为了聂宗主的魂魄能早日安息,他们可是求之不得呢。”他示意身后的人掀开红布——托盘上哪是什么祭品,分明是被捆住手脚的修士,嘴里塞着布,眼里满是惊恐,正是常氏仅存的几个族人。
“你!”聂怀桑气得发抖,“你答应过不伤害他们的!”
“我是答应过,”金光瑶摊开手,笑得无辜,“可他们自己愿意啊,你看——”他拿起一根针,往常氏族人的手臂上一扎,对方痛得浑身抽搐,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多听话,这不就是‘自愿’么?”
江澄的紫电已经绷得笔直,噼啪作响:“金光瑶,你找死!”
“别急啊江宗主,”金光瑶慢悠悠地绕着香炉踱步,“我还没请魏公子看样东西呢。”他指了指香炉里的锁魂香,“这香灰里,掺了点聂老宗主的骨灰,还有……你姐姐江厌离的一缕发丝。魏公子闻闻,是不是很熟悉?”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陈情笛的调子陡然转厉,怨气如潮水般涌上石阶,卷起那些还没退尽的黑影,直扑金光瑶:“你找死!”
“来啊,”金光瑶非但不退,反而往前一步,胸口正对着怨气最盛的方向,“有本事今天就掀了这祭坛!聂明玦的魂魄就在香炉底下镇着,你一动,他就彻底散了!”
江澄猛地拽住魏无羡的胳膊,低声道:“别中他的计!”
暮色沉沉压下来,祭坛上的黑旗猎猎作响。聂怀桑突然指着香炉底座,声音发颤:“那……那上面刻的是‘分魂咒’!他把聂宗主的魂息分成了七份,香炉底下只是其中之一!”
金光瑶脸上的笑容终于裂了条缝:“没想到聂小宗主倒是比你那死鬼哥哥聪明。”
“所以你才拿常氏族人当诱饵,”魏无羡突然冷静下来,笛声放缓,“真正的魂息藏在别处,这里只是个幌子。”
金光瑶拍了拍手:“不愧是魏无羡,一点就透。可惜啊,你知道得太晚了——分魂咒一旦发动,七天之内找不齐七份魂息,聂明玦就只能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他凑近香炉,像是在欣赏什么珍宝,“第一份在这里,第二份在栎阳常氏旧址,第三份……”
“你以为我真的没准备?”魏无羡突然吹了声长哨,祭坛西侧的山坡上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火把连成一片——竟是温宁带着乱葬岗的旧部来了,“你派人盯着我们的时候,温宁已经带着人去挖你藏魂的地窖了。”
金光瑶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挖吧,能挖到算你们本事。这第七份魂息,我藏在……”
他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江澄的紫电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手腕,鞭梢正抵着他的咽喉。江澄的声音冷得像冰:“说,最后一份在哪?”
“在……”金光瑶眼珠乱转,突然往香炉扑去,想碰那聚魂阵的机关。魏无羡早有防备,陈情笛一挥,怨气凝成的锁链瞬间捆住他的手脚,将人拖到石阶边。
“搜!”江澄一声令下,温宁的人已经冲上祭坛,翻箱倒柜地找起来。聂怀桑捧着玉佩,贴在香炉底座上,玉佩发出淡淡的青光,照亮了底座刻着的小字——“兰陵金氏宗祠”。
“是金麟台!”聂怀桑喊道,“最后一份在金麟台!”
金光瑶被怨气锁着,仍在疯狂大笑:“去啊!金麟台的机关比不夜天还厉害!你们去一个死一个!”
魏无羡没理他,只是对温宁道:“带两个人,把常氏族人送回栎阳,剩下的跟我去金麟台。”他看了眼香炉里还在燃烧的锁魂香,笛声一转,怨气卷起香灰,尽数收入一个黑陶瓶里,“聂明玦的魂息不能沾这些污秽,得找干净地方安置。”
江澄已经解开常氏族人的绳索,对聂怀桑道:“你带着他们先走,我们去去就回。”
聂怀桑点点头,又看了眼被捆在石阶上的金光瑶,眼神复杂——这人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叔父,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终究是唏嘘。
魏无羡瞥了眼金光瑶,陈情笛在掌心敲出轻响:“别用这种眼神看他,他算计聂明玦的时候,可没半分犹豫。”说罢转身往祭坛下走,暮色被他身后的火把劈开一条路,照亮了通往金麟台的方向。
江澄押着金光瑶跟在后面,紫电时不时收紧,像是在提醒这个阶下囚,他的末路,才刚刚开始。祭坛上的黑旗还在飘,只是没了之前的邪气,倒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清算,摇旗呐喊。而那座被推倒的残碑,在火光里静静躺着,碑上的“不夜”二字,终于卸下了积压多年的阴霾,透出几分本该有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