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葬坑内死寂重临,只有白骨散落的细微“沙沙”声,以及那地脉深处被封禁的煞气偶尔不甘的、微弱的搏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朽的气息,混杂着方才激斗留下的、若有若无的灵力与煞气碰撞后的焦灼味道。
魏无羡将那枚救了他一次的青铜铃拿在手中,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冷模糊的纹路,啧啧称奇:“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蓝湛,你说这铃铛以前是干什么的?祭祀?驱邪?还是哪个大人物挂在腰上听响儿的?”他一边说,一边故意轻轻晃了晃,那清越的铃声再次荡开,让周围残留的阴冷气息都似乎淡去了几分。
蓝忘机的目光在那铃铛上停留一瞬,淡色的眸子映着魏无羡手中跳跃的火光。“其上纹路,有古巫祝祷之韵,非饰物。”他顿了顿,补充道,“慎用,未知其源。”
“知道知道,蓝二公子教训的是。”魏无羡笑嘻嘻地将铃铛小心收回怀里,拍了拍,“不过刚才要不是它,我可就真得劳烦你给我收魂了。”他话虽说得轻松,但眼神里却并无多少后怕,反而闪烁着更加浓厚的兴趣。这古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的白骨,投向殉葬坑尽头。那里,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里,隐约矗立着一扇庞然大物。方才激战之时,心神俱被骨煞所牵,无暇细看,此刻尘埃落定,那扇门的轮廓便显得格外森然。
两人踏着皑皑白骨,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石门的巨大与压迫。门高约三丈,通体呈现一种沉黯的青黑色,仿佛与整个山岩融为一体,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刺骨,隐隐有吸附灵力的诡异感觉。
门上雕刻着巨大的、繁复无比的图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石门正中央的一只巨大的眼睛。那眼睛并非写实,线条古拙而夸张,瞳孔的位置被雕刻成一个螺旋状的深渊,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摄进去。眼眶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扭曲的纹路,既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符文。
以这巨眼为中心,无数场景向着四周辐射蔓延。
有头戴高冠、身披奇异羽毛祭袍的人,跪拜在一座燃烧的祭坛前,祭坛上摆放的并非牲畜,而是一些形状古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器物,甚至还有模糊的人形轮廓。
有庞大的队伍正在迁徙,人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麻木,背负着沉重的行囊,走向一个黑暗的洞口,而洞口上方,正是那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
有惨烈的战争场面,交战双方使用的武器并非寻常刀剑,而是闪烁着幽光的骨杖、缠绕着黑气的幡旗,战场上倒下的尸体,迅速干瘪风化,化为白骨,而胜利者则在尸山血海中,向着巨眼的方向顶礼膜拜。
还有更多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图案:多头多足的怪异生物在云间穿梭,河流中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液体,大地裂开缝隙,露出下方另一重颠倒的世界……
所有这些图案,都笼罩在那只巨大眼睛的注视之下,充满了原始、野蛮、神秘而又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
“好家伙……”魏无羡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火把的光芒在巨大的石门浮雕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些图案更添几分诡谲,“这墓主人什么来头?排场够大的啊。你看这眼睛,邪门得很,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尝试着伸手,想去触摸那眼睛的纹路。
“别动。”蓝忘机出声制止,声音低沉。
魏无羡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他。
蓝忘机眉头微蹙,凝视着那螺旋状的瞳孔:“图案有异,似含摄魂迷阵。”他修长的手指虚点几处图案连接的关键节点,“此处,此处,还有巨眼边缘,灵力流向凝滞扭曲,暗藏机关。”
魏无羡闻言,收回手,仔细看去。果然,在火光照耀下,那些看似连贯的纹路深处,隐约能看到极其细微的、与周围石质略有差异的缝隙,如同隐藏在皮肤下的血管。若非蓝忘机心细如发,对灵力感知极其敏锐,极难发现。
“还真是……”魏无羡摸了摸下巴,“看来这门不是那么好进的。硬闯恐怕会触发什么要命的东西。摄魂迷阵?啧,我最讨厌这种玩意思的东西了,弯弯绕绕。”
他绕着巨大的石门走了半圈,试图寻找缝隙或者机关枢纽,但石门与岩壁严丝合缝,浑然一体,除了那些诡异的浮雕,再无他物。
“难道钥匙是那只铃铛?”魏无羡下意识又摸了摸怀里的青铜铃。
蓝忘机摇头:“纹路迥异,气息不同。”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迁徙、祭祀、战争的场景,最终落在那只巨眼上,缓缓道:“此门所载,非墓主生平,更像……某种仪轨,或预言。”
“预言?”魏无羡挑眉,也仔细看向那些图案,尤其是那支走向黑暗洞口的迁徙队伍,“你是说,这画的是他们一族……最终的归宿?或者说,是他们追求的某种‘飞升’?”他指着那只巨眼,“而这玩意儿,就是他们崇拜的神?或者……某种力量的象征?”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如果这石门记载的并非墓主个人的荣耀,而是一个古老族群的秘密仪轨和终极目标,那这古墓所隐藏的东西,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惊人。
“仪轨需遵循特定步骤。”蓝忘机道,目光冷静,“强行破坏,恐引不测。”
魏无羡点头表示同意,他盯着那只巨眼,忽然道:“蓝湛,你说……如果我们不看它呢?”
“嗯?”
“我的意思是,”魏无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玩意儿既然是摄魂迷阵的核心,那它的‘注视’就是关键。如果我们不让它‘看’到我们,或者,我们不去‘看’它,这阵法是不是就失效了?”
这个想法可谓天马行空。但蓝忘机却并未立刻否定,他沉吟片刻,道:“理论可行。然,如何避开?”
巨眼占据石门中心,无论从哪个角度靠近,几乎都无法完全避开它的“视线”。
魏无羡嘿嘿一笑,从他那仿佛无所不有的袖袋里(实际上是用了微型的乾坤收纳术),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张裁剪成人形的、颜色暗沉的符纸。那符纸并非常用的明黄色,而是用一种近乎黑色的材料制成,上面用银色的丹砂绘制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一种“隔绝”、“隐匿”的气息。
“以前捣鼓小玩意儿时画的‘蔽影符’,本来想用来躲江澄追杀的,可惜效果不太稳定,持续时间也短,就没怎么用。”魏无羡晃了晃符纸,“这符能短时间扭曲光线和微弱的气息,让存在感降低。不过对这石门有没有用,可就不好说了。”
他说着,将一丝灵力注入符中,那黑色的符纸微微一亮,上面的银色符文仿佛活过来般流动了一下。魏无羡将其拍在自己胸口,他的身形顿时变得有些模糊,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连气息都微弱了几分。
“我试试。”他对蓝忘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戒备,然后深吸一口气,刻意低下头,不再去看那石门上的巨眼,只凭着感觉和眼角余光的辅助,一步步朝着石门走去。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精神高度集中,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靠近石门约一丈距离,即将伸手触及门扉时,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石门,而是来自他怀中!
那枚青铜铃,毫无征兆地再次震颤起来!这一次,并非受到攻击后的自主护主,而是一种轻微的、持续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震颤,仿佛与什么东西产生了共鸣!
与此同时,石门中央那只巨大的螺旋瞳孔深处,似乎也极其微弱地、对应着铃铛的震颤频率,闪过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黯淡流光!
魏无羡脚步猛地顿住,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蓝忘机也瞬间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同步,眼神一凛。
“这铃铛……和这门有关系?”魏无羡惊疑不定地取出铃铛,只见铃铛在他掌心微微跳动,那清越的铃声不再,反而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鸣”。
他尝试着,将注入蔽影符的灵力收回。
身形重新变得清晰。
而那铃铛的震颤,也随之平复了下来。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了然。
这青铜铃,恐怕并非简单的护身法器。它极有可能,是开启这扇诡异石门的……关键“信物”之一!
只是,该如何使用?
强行催动?还是需要特定的方式或咒文?
魏无羡再次看向那扇巨大的、被诡谲图案覆盖的石门,以及中央那只冷漠俯视一切的巨眼。手中的青铜铃微微发烫,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古老的秘密。
前方的路,似乎找到了一丝线索,却更加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