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木船重重撞上码头边缘,腐朽的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船头甚至嵌进了湿滑的石缝里。巨大的惯性让船上两人身体猛地前倾,蓝忘机及时用木桨撑住码头石面,稳住身形,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扶住脸色发白、因左腕剧痛而微微踉跄的魏无羡。
码头比之前出发的平台规整许多,黑石凿砌,边缘雕刻着模糊的、已被岁月和水汽侵蚀得难以辨认的纹路,似是某种简化的云雷或兽面。空气中那股水藻腥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沉郁复杂的味道——浓重的、仿佛积压了千百年的尘土气,混合着一种奇特的、类似金属与草药焚烧后的冷冽焦糊味,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甜腥。
码头后方,是一个高达两丈有余的拱形洞口,边缘并非天然岩壁,而是用巨大的规整石块垒砌,缝隙里生满深黑色的苔藓。洞口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那带着腐朽与岁月气息、以及奇异压抑“律动”的风,正是从这洞口中幽幽吹出,拂在脸上,阴冷透骨。
两人跃上码头,脚下石面湿滑冰冷。蓝忘机指尖弹出一团灵光,飞入洞口,照亮前方。光线所及,可见一条向下倾斜的、宽阔的甬道,甬道两壁不再是粗糙岩石,而是打磨光滑的黑曜石般的材质,表面同样刻满了密密麻麻、细小如蚁的符文与图案,在灵光照耀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这些符文与玉棺上的血色纹路风格迥异,更加古老、繁复、森严,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仪式感。
“这地方……和上面不一样。”魏无羡按着左腕,那符文在脱离暗河水魄的包围后,灼痛感减轻,但依旧持续传来阴冷的刺痛和隐约的牵引感,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系着洞窟深处某个东西。他凝神看向甬道墙壁上的符文,“这些像是……古祭祀文和封镇符?还有这些图案……”他指着其中一片区域,上面雕刻着模糊的、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扭曲形象,围绕着一团火焰或旋涡状的纹路跪拜。
蓝忘机目光扫过那些符文图案,眉头微蹙:“此地气息混杂,封镇之意与……邪异献祭之感并存。”他顿了顿,看向魏无羡,“你腕上符文,可有异动?”
“一直有,”魏无羡苦笑,“进了这洞口后,那牵引感好像更强了点,指的方向……”他抬起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指向甬道深处,“大概是那边。”
蓝忘机沉默片刻。洞口幽深,未知的危险潜藏,而魏无羡身上的“标记”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可能引来难以预料的祸端。但退路已断,暗河中的水魄绝不会让他们轻易回头。
“跟紧,收敛气息,勿轻易动用灵力,尤其是阴煞之力。”蓝忘机沉声道,率先步入甬道。避尘剑收敛光华,只在他身周一尺范围内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清气,用以预警和驱散可能存在的阴秽。
魏无羡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因左腕不适而有些躁动的阴煞之力尽力压制,紧随其后。
甬道向下延伸,坡度平缓但漫长。黑曜石墙壁上的符文图案连绵不绝,仿佛在叙述一个古老而癫狂的故事:最初的祭祀、鼎炉的建立、火焰的升腾、模糊身影的投入、奇异光芒的爆发……再到后来的混乱、崩塌、以及无数扭曲身影被封入棺椁般的图案中。壁画风格越来越诡谲,线条狂乱,透着一股绝望与不甘。
那地脉深处传来的、缓慢而压抑的“律动”感,随着他们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清晰。咚……咚……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让甬道内的空气产生微不可察的震颤,也引得魏无羡左腕的符文隐隐发烫,仿佛在与之共鸣。
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甬道前方出现了一抹暗红色的光亮,并非长明灯的幽绿,而是一种更加深沉、仿佛凝固血液般的色泽。同时,空气中那股奇异的焦糊甜腥味也浓重到了极点,几乎令人作呕。
两人放轻脚步,收敛声息,悄然靠近甬道尽头。
出口处没有门扉,直接通往一个无比广阔的地下空间。暗红的光源来自空间顶部和四壁镶嵌的无数鸽卵大小的赤红色宝石,它们散发着不祥的红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朦胧猩红。
而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魏无羡和心志坚毅如蓝忘机,也不由得心神一震!
这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宫殿,穹顶高耸如倒扣的巨碗,隐没在红光之上的黑暗里。宫殿中央,并非什么奢华宝座或棺椁,而是一个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宫殿面积的、令人瞠目结舌的——青铜巨鼎。
巨鼎三足,鼎身庞大如山岳,其上铸刻着日月星辰、山川大地、以及无数栩栩如生、却在红光下显得狰狞痛苦的生灵图案。鼎口并非敞开,而是覆盖着一面浑然一体、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的巨大“盖子”,盖子表面流转着暗沉的血色与金属光泽,布满了与甬道墙壁类似的、但更加复杂庞大的封印符文。
最骇人的是巨鼎的“三足”。那并非简单的支柱,而是三条栩栩如生的青铜巨龙!龙身缠绕鼎足,龙首向下,龙口大张,仿佛在对着鼎足下方三个深不见底的孔洞,发出无声的咆哮。而龙身之上,密密麻麻捆绑着粗大的、已然锈蚀但依旧森然的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宫殿四周的黑暗壁龛之中,隐约可见壁龛内似乎矗立着巨大的、模糊的雕像。
整个巨鼎,包括三条青铜龙,都散发着一种亘古、苍凉、却又无比邪异的气息。那地脉深处传来的“律动”,源头正是这尊巨鼎!每一次“心跳”,巨鼎表面那些封印符文就微微一亮,三条青铜龙身上的锁链便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在竭力束缚着什么。
而巨鼎下方,对应三条龙首的位置,地面上刻画着一个庞大无比的复杂阵法。阵纹以某种暗红色的、似干涸血液又似朱砂的材质勾勒,虽历经岁月,依旧鲜红刺目。阵法中心,也就是鼎足正下方的三个孔洞处,隐约可见堆积着一些焦黑的、难以辨认的块状物,散发出浓郁的焦糊甜腥味。
“这是……”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炼丹的鼎?不……这规模,这阵仗……是‘炉’!以地为炉,以龙为足,以……以什么为火?这底下……”他看向那三个深不见底的孔洞,那令人不安的“律动”正从孔洞深处传来。
蓝忘机目光如电,扫视整个宫殿。除了中央这令人震撼的巨鼎炉,宫殿四周的墙壁下,散落着许多腐朽的木架、石台,上面依稀可见残破的玉瓶、石臼、以及一些干枯成灰的草药痕迹。这里,似乎曾是进行某种庞大仪式的核心场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巨鼎正前方,那里有一方略高的黑石祭台。祭台上没有神像,只平放着一卷摊开的、颜色暗黄如皮革的巨大书卷,以及一柄斜插在祭台边缘、通体漆黑、造型古拙无锋的长剑。
“过去看看。”蓝忘机道。两人贴着宫殿边缘,借着巨鼎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祭台。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巨鼎散发的无形压力,以及地脉律动带来的轻微眩晕感。魏无羡左腕的符文灼热感越来越强,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符文似乎正“渴望”着靠近巨鼎,同时又隐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来到祭台前。那巨大书卷并非纸质,也非皮革,触手冰凉柔韧,竟似某种未知生灵的皮鞣制而成。上面以浓稠的、暗红近黑的墨迹,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篆文,还有许多精细却令人不适的图解。
魏无羡忍着左腕不适和心头泛起的恶心感,凝神辨读。蓝忘机则警戒四周,同时留意那柄漆黑古剑。
篆文记载的内容,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狂热的呓语和艰深的术语,但核心意思逐渐清晰:
“……帝以不朽之念,采地肺阴火,聚九幽之精,铸万灵为引,欲行尸解登真之大术……”
“……三阴龙脉为足,镇地窍,锁坤元……”
“……血祭三千六百有道之士,以其精魄灵力为薪,煅烧己身……”
“……乾坤逆转炉成,然……天时不协,地气反冲……龙怨滋生,灵萃暴走……功亏一篑……”
“……帝躯未化,灵神将散……遂封炉于地,以镇龙剑及血魄玺为钥,镇此残局,待……后世机缘……”
文字至此,愈发混乱潦草,后面大片都是重复的诅咒、不甘的咆哮,以及一些模糊的、关于如何“重启”或“弥补”仪式的疯狂设想。
魏无羡看完,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哪里是什么正经的尸解仙术?分明是献祭了无数修士性命、甚至妄图窃取地脉龙气、逆转生死的极端邪法!那“乾坤逆转炉”,就是眼前这青铜巨鼎!所谓的“血魄玺”,八成就是上面那枚诡异的漆黑玉玺!而“镇龙剑”……
他和蓝忘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柄斜插的漆黑古剑上。
剑身无锋,通体黝黑,毫无光泽,剑柄与剑锷处铸刻着与巨鼎上类似的、但更加简洁古奥的龙形纹路和封印符文。它静静插在那里,仿佛与整个巨鼎、地脉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沉重、稳固、镇压一切的气息。
“所以,上面那些玉棺里的修士,就是被血祭的‘薪柴’……”魏无羡喃喃,想起玉棺中那些修士手持法器、指掐法诀的“安眠”姿态,原来那不是自愿护法,而是被强行抽取精魄灵力、投入这炉中后的残骸?亦或是仪式失败后,被墓主封入玉棺,利用残余灵力稳固这失败的局面?细思极恐。
“血魄玺主控怨煞,标记生魂;镇龙剑镇压地脉龙气,锁住这失败炉鼎。”蓝忘机总结道,看向魏无羡左腕,“你腕上符文,应是与血魄玺同源,受其牵引,亦可能……被其视作可利用的‘引子’或……补品。”
魏无羡心头一跳。补品?难道那血玉玺沉寂前最后的爆发和标记,是想把他这个身怀阴煞之力、又闯到它“老巢”附近的活人,当做某种“药引”,用来完成它主人未竟的邪术?
就在两人消化这惊人信息,思索对策之际——
“嗡……”
插在祭台上的漆黑镇龙剑,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颤鸣!
与此同时,整个地下宫殿猛地一震!那地脉深处传来的“律动”骤然加剧,变得紊乱而狂暴!咚!咚!咚!如同困兽挣扎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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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啦啦——!!”
缠绕在三条青铜巨龙身上的粗大锁链,猛然绷紧,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要断裂的巨响!龙首对准的深黑孔洞中,隐隐传来低沉的、充满无尽痛苦与怨恨的龙吟!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震得人灵台不稳。
祭台上,那卷诡异的皮书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中心图案,旁边标注着狂乱的篆文,其中几个字格外刺眼——“血引归位,龙怨平复,炉火重燃……”
而魏无羡左腕的暗红符文,在这一刻,血光爆亮!
剧烈的灼痛如同烙铁直接烫进骨髓,那符文仿佛活了过来,疯狂蠕动,想要脱离他的手腕,飞向那躁动的青铜巨鼎!一股强大到难以抗拒的吸力,从巨鼎方向传来,拉扯着他的左臂,拉扯着他的整个身体!
“魏婴!”蓝忘机一把抓住魏无羡右臂,精纯灵力涌入,试图对抗那吸力,同时另一手毫不犹豫地抓向祭台上的镇龙剑!
他的手刚触及冰凉漆黑的剑柄——
异变再生!
宫殿四周那些隐没在黑暗中的壁龛,突然齐齐亮起两团幽绿的光芒!那是一尊尊高达两丈、面目模糊、似人似兽的石质雕像的眼睛!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石头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像,竟然……动了!它们缓缓转过头,空洞的幽绿“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祭台前的两个闯入者,更准确地说,锁定了左腕血光冲天的魏无羡,以及……手握镇龙剑柄的蓝忘机!
沉重的石足抬起,落下,在地面上发出闷响,一步步,从黑暗的壁龛中走出,形成一个缓慢而坚不可摧的包围圈。
前有狂暴欲动的青铜巨鼎与龙怨地脉,左腕符文几乎要挣脱飞去;后有从沉睡中被“惊醒”、充满敌意的古老石像守卫。
绝境,似乎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