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沉入的刹那,魏无羡仿佛被投入了沸腾的血海与怨毒的熔炉。
冰冷的触感沿着左腕符文建立的诡异“通道”逆流而上,旋即被无穷无尽、混乱狂暴的负面洪流淹没。那不是单纯的声音或画面,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最原始的恶念与痛苦:炉鼎内壁铭刻的古老咒文在哀嚎,被血祭修士精魄残存的绝望在嘶鸣,地脉阴火灼烧龙魂时的暴怒在咆哮,还有那墓主帝王最终功败垂成时的不甘与疯狂,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所有混乱之上,试图将一切重新纳入其掌控。
“滚出去……这是我的道……我的仙基……”
“痛……好痛……魂火……烧尽了……”
“地脉……逆冲……锁住……锁住它……”
“血……更多的血……灵性……归来……”
无数杂乱尖锐的意念碎片疯狂冲击着魏无羡探入的那缕意识,试图将其撕碎、同化、吞噬。魏无羡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仅存的清明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他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着神经,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不再试图“倾听”或“理解”这些混乱,而是将全部意志集中于一点——感应那邪萃怨念的“流向”与“冲突点”。
如同在泥石流中分辨水脉。他摒弃了所有庞杂的恶意,只追寻那股最精纯、最凝聚、也最狂躁的“邪力”本身的运动轨迹。很快,他“看”到了。
巨鼎内部,并非均匀一片。那暗红近黑的邪萃怨念,如同有生命的粘稠流体,大部分被巨鼎内壁的封印和外界镇龙剑的力量压制在核心,缓慢而绝望地蠕动着。但在几个特定的位置——对应外部地面上阵法破损的节点,以及巨鼎本身可能因当年反冲或岁月侵蚀产生的细微裂痕处——这些邪力如同高压下的脓血,不断地试图向外渗透、喷发,却又被残存的阵法之力和镇龙剑的余威所阻,形成一个个内部激烈冲突、极不稳定的“淤塞点”。
就是这些地方!
魏无羡心念急转,意识如同最灵巧却又最危险的触须,避开了那些狂乱意念最集中的区域,小心翼翼地朝着最近、也是波动最剧烈的一个“淤塞点”延伸过去。他能感觉到,那里积压的邪力已经如同绷紧的弓弦,只需要一点微小的、恰到好处的刺激……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触及那个“点”的瞬间,那股属于墓主的、最为顽固的疯狂执念,似乎察觉到了这“外来者”的意图。
“……窃贼……安敢觊觎朕之仙缘……”
一股远比周围散乱怨念更凝聚、更阴毒的意志,如同潜伏的毒蛇,猛地从混乱中蹿出,狠狠“咬”向魏无羡探入的意识!这一下若是被咬实,不仅这缕意识可能被污染吞噬,甚至可能循着联系反噬魏无羡本体神魂!
千钧一发!
魏无羡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左腕符文中那股新吸收的、尚未完全融化的暗红邪萃力量,猛地向前一“推”!
这股力量本就源自巨鼎核心,与墓主执念可算同源。此刻被魏无羡当做“盾牌”或“诱饵”推出,果然吸引了那墓主执念的大部分注意力。
“这是……朕的灵萃……回来了?不……混杂了……污浊……”
就在墓主执念对这团“回归”却“不纯”的力量产生瞬间的困惑与贪婪时,魏无羡的意识丝线险之又险地擦过它的边缘,如同游鱼般,倏地钻入了那个剧烈波动的“淤塞点”!
就是现在!
魏无羡在现实中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骤然睁开,眼底血色弥漫,左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暗沉的紫黑色符文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他不再试图精细操控,而是将全部通过符文与巨鼎建立的联系,连同自己此刻能调动的、并不算多的阴煞之力,化为一股尖锐的、充满破坏性的“意念之刺”,狠狠扎进那个淤塞点的核心!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嘶哑的、近乎非人的低吼:
“给我——乱!”
“轰——!!!”
没有实际的声音,但整个地下宫殿,连同巨鼎、地脉、乃至每个人的神魂,都仿佛感受到了一声无形的、沉闷到极致的爆鸣!
巨鼎那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盖子”,在对应魏无羡刺激的节点附近,猛地鼓起一个不规则的凸起!覆盖其上的封印符文疯狂闪烁明灭,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数道细微的裂痕瞬间蔓延!
“吼——!!!”
地底传来的龙吟陡然变得凄厉狂暴,充满了被邪力疯狂冲击的痛苦与愤怒!三条青铜龙身上的锁链哗啦巨响,瞬间绷直到了极限,甚至将龙身勒得微微变形,石屑簌簌落下!
而巨鼎内部,那被强行刺激的淤塞点,如同堤坝决口,积压的恐怖邪萃怨念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疯狂地朝着那个方向冲击、喷涌!但这宣泄并非有序,反而因为魏无羡那充满恶意引导的“一刺”,与周围其他淤塞点、与残存阵法、与镇龙剑的压制之力发生了剧烈的、混乱的冲突!
巨鼎开始剧烈摇晃,表面那些日月山川、狰狞生灵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血光中扭曲蠕动。整个宫殿顶部镶嵌的赤红宝石光芒乱闪,映照得一切光影癫狂错乱。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大部分注意力被蓝忘机和镇龙剑吸引的石像守卫,此刻齐刷刷地转向了巨鼎异动最剧烈的方向——也就是魏无羡所在的祭台侧方!它们眼眶中的幽绿火焰剧烈跳动,发出低沉的、仿佛岩石摩擦的咆哮,放弃了围攻蓝忘机,迈着沉重而略显慌乱的步伐,试图冲向巨鼎,或者更准确地说,冲向那个引发了巨鼎内部暴乱的“源头”——魏无羡!
然而,巨鼎本身的剧烈摇晃和邪力混乱的外溢,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充满侵蚀性的力场,竟然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石像的行动,让它们的步伐变得踉跄迟缓,仿佛陷入了泥沼。
“魏婴!”蓝忘机看到魏无羡睁开眼后那副摇摇欲坠、眼泛血光、左臂符文诡异地与巨鼎共鸣爆亮的模样,心中一紧。但他立刻明白,魏无羡的冒险奏效了,至少暂时打破了僵局!
他当机立断,趁着石像被引开、巨鼎内部混乱、对镇龙剑压制稍减的宝贵时机,不再仅仅满足于“维持”!
蓝忘机清喝一声,周身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姑苏蓝氏的冰心诀在神识中化为凛冽清流,护住灵台。他双手握住镇龙剑柄,不再仅仅是注入灵力沟通,而是将自身剑意与精魂,短暂地、部分地融入这柄古老镇器之中!
“镇!”
一字真言,与剑共鸣!
镇龙剑上那暗金色的光芒轰然暴涨!不再是黯淡流转,而是化为一道凝实璀璨、仿佛能镇压山河的金色光柱,以剑身为中心,猛地向下方地脉,向那三条被锁的青铜龙怨,向整个摇摇欲坠的邪术根基,轰然压下!
“铮——!”
剑鸣龙吟合为一体!金色光柱所过之处,狂躁的地脉“律动”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喉咙,骤然一滞!三条青铜龙身上的锁链绽放出暗淡的金属光泽,将挣扎的龙首狠狠拉回,压制!巨鼎的摇晃幅度明显减小,表面鼓起的凸起和裂痕蔓延的速度也为之一缓。
内外交攻!
魏无羡从内部引动邪力混乱,制造破绽与压力;蓝忘机从外部以镇龙剑全力镇压,稳固根基并施加更大压迫。两者虽未沟通,却在刹那间形成了惊人的默契与配合。
然而,无论是魏无羡还是蓝忘机,都清楚这只是在走钢丝,是在引爆一座火山的同时试图用另一座山去压住它!两人都已到了极限!
魏无羡左臂剧颤,那紫黑色的符文如同烧红的烙铁,甚至开始向小臂蔓延出丝丝暗红的纹路,巨鼎核心那疯狂的邪力反噬和墓主执念的暴怒,正沿着联系源源不断冲击而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咙腥甜,全靠一股狠劲死死支撑。
蓝忘机脸色苍白如纸,握住剑柄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渗出,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祭台上,迅速被那暗红的石材吸收。维持这种程度的镇封,消耗的不仅是灵力,更是本源精气!
而那些石像,虽然在混乱力场中行动受阻,却并未放弃,反而因为“守护目标”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而变得更加狂暴,一些石像甚至开始挥动手臂,击打周围阻碍它们的同类或建筑碎块,试图清理道路,步步逼近。
更糟糕的是,巨鼎的盖子,在内外双重压力下,那道最初的、最细微的裂缝,正在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继续延伸、变宽……一股比之前那缕邪雾更加浓郁、更加令人心悸的暗沉气息,正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漏出来,弥漫在空气中,带着腐朽的甜香与终极的毁灭意味。
“蓝……湛……”魏无羡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勉强维持着站姿,看向蓝忘机,嘴角努力想扯出点弧度,却只流下了一道血痕,“好像……玩得有点大……这盖子……怕是要……”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或许是内部邪力混乱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或许是外部镇压与内部冲击产生了某种不可预测的共鸣,又或许是那墓主执念在绝望下的最后疯狂——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从那巨鼎的“盖子”中心传来!
并非边缘裂缝蔓延,而是盖子中央,那面浑然一体的、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的材质上,直接崩开了一道长达尺许、深不见底的狰狞裂口!
“轰隆——!!!”
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地狱之门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无法形容的暗红近黑、粘稠如胶的邪光,混合着肉眼可见的、扭曲哀嚎的魂影与暴烈的阴火,从裂口中喷涌而出!一股毁灭性的冲击波,伴随着直击灵魂的恐怖尖啸,以巨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扫而去!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最近的魏无羡和蓝忘机,以及那些正在逼近的石像守卫!
生死,只在刹那!